&esp;&esp;此行上海,源于哥哥寄来的一张戏票。票面写着「苏曼丽」三字,说她是上海一票难求的当红花旦。向远心中不免生出好奇,想亲眼一见这位能令哥哥如此珍视的女子,也藉此机会探望这位久未谋面的兄长。
&esp;&esp;转角处,一袭淡色旗袍的女子映入眼帘。旗袍勾勒出女子优雅的身姿,腰间缎带随风轻摆,发丝盘起,衬托出她温婉中带坚定的气质。她目光专注,步伐轻盈,彷彿与这座城市的喧嚣隔绝,独自走在属于她的节奏里。
&esp;&esp;正当向远思绪纷飞时,女子忽然一脚踏空,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倒。
&esp;&esp;他反射般伸手,迅速将她揽入怀中,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心跳也随之加速。
&esp;&esp;「还好吗?」他低声问。
&esp;&esp;女子微微点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esp;&esp;向远心中一动,却未曾想到,她正是那张戏票上的主角。
&esp;&esp;大约二点多,太阳尚高,阳光从树梢斜斜洒落。陈向远刚从街头拐进巷内,手里还握着哥哥给的地址条子,走没多久,便在一栋红砖洋房前停下脚步。
&esp;&esp;他抬起头,心中微微一震。
&esp;&esp;这座宅子比他想像得还大。三层楼高,墙面覆着藤蔓,黑色雕花铁门半掩着,院子里铺着细緻石板,种着桂花与海棠,花丛修剪得井井有条。窗边垂着厚重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出一种近乎浮华的静謐。
&esp;&esp;向远站在门前,鞋底微微一黏——那是他旅途中沾上的泥灰。他下意识在门垫上蹭了蹭,才伸手敲门。
&esp;&esp;没多久,门由内打开,一位身穿整齐制服的女佣应声而出。
&esp;&esp;「请问……这里是陈志远先生府上吗?」
&esp;&esp;女佣一愣,随即笑了笑:「您是先生的弟弟吧?先生正在书房,请进。」
&esp;&esp;他跟着踏进门槛,脚步却不自觉放轻。
&esp;&esp;玄关铺着蓝白相间的手工花砖,两侧是红木雕花傢俱,香炉里燃着檀香,香气温润清雅。他抬眼望去,楼梯转角雕有西式浮饰,吊灯悬在挑高天花板上,光影洒落得像幅画。
&esp;&esp;这样的地方,离他的日常太远。
&esp;&esp;向远心里轻声感叹:哥哥这些年,果然过得不一样了。
&esp;&esp;他背着斜挎布包,与这屋内的细緻华丽格格不入,却也不觉羞赧,只是静静地、带着些迟疑地随着女佣走去书房,进门前,他手指在膝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调整呼吸,也像在等一场兄弟多年后的重逢。
&esp;&esp;「哥——」向远才踏进门,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揽进怀里。
&esp;&esp;「哎呀,你这臭小子,终于捨得来了!」陈志远笑得灿烂,力气却不小,一个拥抱几乎拍得他肩膀发麻。
&esp;&esp;向远一面皱着眉一面笑,推了他一下:「你差点儿把我骨头拍断,你见谁都这么热情吗?」
&esp;&esp;「见别人还不至于——你可是我亲弟弟,这几年书信来往再多,也没你这张脸来得实在。」
&esp;&esp;两人落座,热茶斟上,话题自然从老家的事说起,再谈到学校、日子与旧友。兄弟虽多年未见,开头却并不尷尬。
&esp;&esp;「老张还在教国文吗?」志远问,语气轻松。
&esp;&esp;「还在,还能背整篇《离骚》,但腿脚不中用了,整天靠我帮他改作业。」
&esp;&esp;「哈哈,那老张还真没变。」
&esp;&esp;「以前你只说要办报、写文章,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结果现在呢?住这种地儿,报社都快成半个会馆了。」
&esp;&esp;志远耸耸肩:「那不一样。」
&esp;&esp;志远笑而不语,只是递了他一盏热茶。茶香扑鼻,两人一时没说话,只听得见水声与风声,像是岁月静止。
&esp;&esp;向远抿了一口茶,忽地语气转冷,慢慢地说道:「哥,报社那边……最近怎么样?」
&esp;&esp;志远举起茶杯,遮住了些微的神情:「老样子,写稿,改版,跟时间赛跑,哪天不折腾?」
&esp;&esp;「你少来。」向远盯着他,「信里说得轻巧,口气却总有些古怪。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esp;&esp;志远没答话,只是苦笑一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esp;&esp;向远眼底一沉,忽然语气一冷:「是不是又跟明珠那女人有关?」
&esp;&esp;志远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但神情仍不显波澜,只点了点头:「嗯。」
&esp;&esp;向远冷笑一声,眸色沉了些:「倒也乾脆,父女一个样,从来都是想走就走。」
&esp;&esp;「你说话太重了。」志远语气不变,却带着几分制止。
&esp;&esp;向远没有立刻反驳,只低着头,指腹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你当年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那位拉了你一把。我也不是不记得这份情。」
&esp;&esp;他抬眼看着哥哥,声音低了些:「可这些年你怎么做人家的事、扛人家的责、还人家的恩,我全看在眼里。那位资助过你不假,可也从没放低过身段——字里行间全是恩情,可句句都像是对你的『成就』在邀功。他是帮过你,但也压过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esp;&esp;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esp;&esp;「我最气的不是他有钱有势,是你对他太客气,对她……更客气。」向远的语气开始有些难掩情绪,「当年是她拋下你,这回又走得一样瀟洒。你还替她奔波、发稿、写信去处处打听……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esp;&esp;志远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的光影。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我没拦她。她想走,是她的事。」
&esp;&esp;志远低头轻轻敲了两下茶杯,神情寡淡:「她要走,是她的选择,我没拦她。」
&esp;&esp;「你从来都不拦任何人。」向远苦笑,语气低了些,像是在压一口闷气。
&esp;&esp;沉默片刻,志远抬眼,语气一转:「算了,别提这些糟心事。」
&esp;&esp;他语气一转,故意看了弟弟一眼:「倒是你,穿这副样子就敢跑上海来见人?难怪你没姑娘喜欢。」
&esp;&esp;向远啼笑皆非,故作正经地挺了挺肩:「我这叫『学堂风骨』。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