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什么乱七八糟的?」志远笑着踢了他一脚。
&esp;&esp;「瞧你一身灰不溜秋,还说什么学堂风骨。我看你是风骨太硬,把人都给吓跑了。」志远笑着说。
&esp;&esp;「今晚盛乐门有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华绝代的当家花旦。顺便啊,也给你订套像样的西装,别让人以为我是带着家僕进场的。」
&esp;&esp;「你就取笑吧。」向远朝他翻了个白眼,但眼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esp;&esp;西服店开在霞飞路转角,门面不大,却一看就晓得来头不小。金光闪闪的洋文招牌掛在门楣上,假人穿得笔挺站在玻璃橱窗里,几套深蓝、灰褐、象牙白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摆着——款式新、料子好,是老派洋场才会爱的讲究。
&esp;&esp;陈志远一进门,气场便拉了满格。灰色立领西装挺括得像报纸的铅字,皮鞋擦得发亮,金丝眼镜一戴,眉眼里那股文人气派一览无遗。店里几个正在选布料的时兴姑娘,一眼就瞧见了他,交头接耳,小声起来:
&esp;&esp;「你看,那是不是报上常写社论的陈主编?」
&esp;&esp;「是他本人吧……真斯文,还会穿……」
&esp;&esp;姑娘们低声窃语,目光难掩欣赏与仰慕。
&esp;&esp;「这是我弟弟,麻烦帮他弄一套合身的。」他熟门熟路地朝掌柜点了点头。
&esp;&esp;向远站在门边,眉头微皱,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那些价钱不菲的布料与试衣镜。他习惯了布衫布鞋,这样一身讲究,总觉得像是穿了别人的皮。
&esp;&esp;「快去试试吧,别装矜持。」志远促狭地推他一把,「这些年你穿得太对不起你那张脸了。」
&esp;&esp;不一会儿,向远从试衣间走出来。藏青色三件式西装合身贴体,原本书卷气的他,换上剪裁得体的衣料,反倒显出几分沉稳与内敛的俊朗。额前瀏海略垂,衬着他不加修饰的轮廓,虽不若志远那般精緻贵气,但却有种不经雕琢的自然风姿。
&esp;&esp;姑娘们原本的视线猛地一转。
&esp;&esp;「咦?这位又是谁啊?」
&esp;&esp;「眉眼有些像,该不会是他弟弟?」
&esp;&esp;「生得也太俊了……咱们这西服店今天是专收仙人来的啊?」
&esp;&esp;「你看刚刚那个,稳重斯文。这个就像刚从教堂走出来的留学生……我不行了。」
&esp;&esp;悄悄的窃语在布料与剪刀声中瀰漫,向远听得糊里糊涂,只觉得肩膀痒痒的,总有人眼光黏在他背上。他低头理了理袖扣,不自在地转了下身子。
&esp;&esp;志远看在眼里,早笑得肚皮疼,凑近去拍了他一下肩膀:「喂喂喂,我说你这张脸藏这么多年,亏了。你瞧后面那几个姑娘,眼珠子都快贴到你裤脚上来咯。」
&esp;&esp;向远挑眉看他一眼:「你别乱讲,我又不是戏子,专给人家看的。」
&esp;&esp;「哎呀你倒是清高得很。」志远笑得眼角皱了,「可人家看你是真看呦。你这书生样,西装一上身,就像刚从外滩回来的翩翩公子,一点都不输我。」
&esp;&esp;向远低头一笑,嘴上却说:「我还是觉得这玩意儿穿着彆扭……不自在。」
&esp;&esp;「那是你没习惯。今晚去盛乐门你就晓得啦。」志远打了个响指叫掌柜过来,「给我弟弟再量量裤脚,晚上不光是去看戏,还要看有没有姑娘看上他这张脸——省得他回老家一辈子吊书袋,孤老终身。」
&esp;&esp;「滚滚滚。」向远骂了声,眼角却带着笑,耳根不出所料地红了。
&esp;&esp;掌柜一边笑一边记尺寸,姑娘们还在不远处偷看窃语,这间西服店一时间热闹得像场没开场的小戏。
&esp;&esp;夜幕低垂,盛乐门前灯火璀璨。
&esp;&esp;门口早已聚满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旗袍、西装革履,在灯影交错下摩肩擦踵,红地毯铺过台阶,闪着丝绸般的光。报童挥着晚报,高声嚷嚷:「苏曼丽今晚压轴——《落花时节》再唱一回,门票卖完啦!」
&esp;&esp;向远随着人群缓步而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场子,楼高簷阔,金漆柱樑雕着飞凤回龙,顶上悬着巨型水晶灯,光芒撒下,落在红绒座椅与前排的粉脂香气间。
&esp;&esp;陈志远一手插袋,一手提着戏票,在门口与馆方打了声招呼。对方立刻笑容满面,引着他们往前排去:「陈主编,您的位子早备下了,今儿可是头牌唱《落花时节》,后场都等着听呢。」
&esp;&esp;他微笑頷首,手指轻点向远:「这是我弟弟,从南边来的,算我客人。」
&esp;&esp;「哪里哪里,陈主编贵客,自然得照应周全。」
&esp;&esp;说罢,两人被引至前三排偏中位置,灯光未暗,场内已有不少人注意到志远的身影,或低声打招呼,或偷偷打量。向远看着这些人对哥哥的尊敬与热络,心中既感惊讶,也微生出一丝从未见过的距离感。
&esp;&esp;他俩落座,椅背包着绒面,座位旁小桌上摆着茶与果点,明显与普通席次不同。
&esp;&esp;「这边是贵宾席,位置好,声音也近。」志远低声解释,语气轻松,「平时人多我不坐这儿,今儿你来,自然要让你见见什么叫真正的『盛乐门』。」
&esp;&esp;向远点点头,心里却还在回味刚刚报童高喊的戏名。他摸出戏票看了眼,上头印着曼丽的照片,身穿戏服,眉眼含情。他看着照片,又想起白日里那个摔进他怀中的女子,不禁心中一动……
&esp;&esp;「不会那么巧吧?」他微微皱眉,自问,随即又笑自己多心——这样的女人,怎会无人搀扶?又怎会是戏台上的人?
&esp;&esp;一声铜锣响起,帘幕缓缓拉开,鼓乐初起,一抹银白从灯影中浮出——
&esp;&esp;她穿着一袭水墨青花的戏服,凤髻高盘,薄纱飘袖随步摇曳,如雪中初梅般步出帷幔。她立定身姿,眼神轻扫全场,一声清亮的唱腔自丹唇吐出:
&esp;&esp;「落花时节不堪看,梦里红妆泪洗顏……」
&esp;&esp;她唱的不是新曲,而是成名后盛乐门为她量身打造的《落花时节》——一出连唱数月、场场爆满的戏。虽然观眾早已耳熟能详,却依旧场场期待,哪怕只是为了再听她那一句「梦里红妆泪洗顏」。
&esp;&esp;她唱得并不激烈,反而婉转悠长,似喃喃低语,又像是从梦中传来。声音一出,整座戏院倏然静默,连咳嗽声都自觉噤了。
&esp;&esp;那声音,那眼神,那眉峰……怎么会错?他喉头微紧,身子向前倾了些,眼睛直直盯着台上,像要从雾里看清什么。
&esp;&esp;「是她。」他在心中低声说。
&esp;&esp;他的手指紧握着扶手,心跳慢了两拍,又像忽地快了一拍。
&esp;&esp;那个白日里从他怀中惊慌起身的女子,如今披着珠翠戏服,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掌声雷动,她却神情自若,如水波不兴。
&esp;&esp;台下观眾喧哗讚叹,耳边却像隔了一层雾。向远仰头望着她,心中浮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esp;&esp;他忽然明白,哥哥那封信里说的「一票难求」不只是歌唱得好、人长得美——而是,这女子身上,确实有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命。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