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向远望着那扇门,门后灯光依旧柔和,熟悉的办公桌、旧打字机、一排排旧报资料柜一如往常,没有一样改变。可那里坐着的那个人,似乎不再是他从小以来敬重的哥哥。
&esp;&esp;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家报社回到正轨的背后,可能藏着一条他无法接受的「新轨道」。
&esp;&esp;他必须去找哥哥问清楚。
&esp;&esp;叶庭光刚离开,门还没完全闔上,向远已推门闯进办公室,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要来。
&esp;&esp;「难怪——难怪资金会这么快回来。」他冷冷开口,语气像刀子一样一字一字割过空气,「原来是你低了头,去听他叶庭光的话!」
&esp;&esp;陈志远转过身,神情一僵:「你偷听?」
&esp;&esp;「我不用偷听!」向远怒声回吼,「整层楼都看得出来你变了!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你做了什么交易?!」
&esp;&esp;「交易?」志远咬紧牙关,语气沉了几分,「我是在想办法让报社撑下去。」
&esp;&esp;「那你就让它跪下去!」向远衝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你说过什么?『寧可倒也不让他们插手』,那是你说的!现在呢?你还配坐在这里当主编吗?」
&esp;&esp;「你够了!」陈志远终于怒吼,「你以为你在说什么?你还年轻,不懂现实有多难——」
&esp;&esp;「对,我是不懂!」向远几乎是嘶吼出声,眼神犹如点火的火药桶,「我不懂怎么把自己的骨气拿去换钱、不懂怎么面对那些你曾经誓言要保护的记者、不懂你怎么能装作没事一样继续坐在这里装正义!」
&esp;&esp;志远瞪着他,手指发颤,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向远紧咬牙关,声音带着抖:「你变了,哥。你不是以前那个陈志远了。现在的你……只是个会低头、会谈条件、会背着我们做决定的人。」
&esp;&esp;「我是在保住这个报社——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志远吼回来,「你以为坚持理念就能餵饱大家?你知道多少人靠这份工作养家?!」
&esp;&esp;「你有没有想过,报社活下来了,但变成什么样子?你保的是报社的壳,还是它的魂?」
&esp;&esp;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esp;&esp;志远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向远盯着他,双眼通红,却硬是一滴泪也没掉下来。
&esp;&esp;过了几秒,向远退后一步,声音低哑却绝望:「我看错你了,哥。」
&esp;&esp;说完,他转身甩门而出,留下志远一人站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拉出他孤单沉重的影子,一动不动。
&esp;&esp;后台灯光昏黄,镜前掛着一排整齐的戏服,镜面映出曼丽穿着排练服的身影。她慢慢收住喉间的馀音,一段〈小宴〉唱到一半,声音却停了。
&esp;&esp;她望着镜中自己,一瞬间神情怔忡。
&esp;&esp;近来排练时总是无法专心,陈志远的神色、语气,他那几次闪避的眼神——一幕幕缠绕在脑海里。那不是他平常会有的样子。
&esp;&esp;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压抑与勉强。可他什么也不说。
&esp;&esp;后方传来几声交谈声,还有几位舞女没走,她们边收拾边聊天,说话声压得不高,却正好落进曼丽耳里。
&esp;&esp;「欸,说到陈先生,他那报社不是前阵子快撑不住了吗?怎么还在出报?」
&esp;&esp;「是啊,我还以为早就要收了,结果最近听说资金又补回来了?」
&esp;&esp;「我也听说了,现在报社又跟没事一样,陈先生还是照样上班。」
&esp;&esp;「是吗?不是一直说陈先生脾气硬得很?」
&esp;&esp;「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搞不好早就跟人谈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唉,这年头要养报社,也得低头啊……」
&esp;&esp;低语渐远,却像一记记针刺进曼丽的耳里。
&esp;&esp;她慢慢站起来,脱下戏服披上风衣。那股不安在胸口闷成一团。志远这段时间的反常,向远的疑惑,她一直在压抑的直觉……如今全都涌了上来。
&esp;&esp;她抓起包,对身后一个乐师低声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今晚排练就到这里。」
&esp;&esp;乐师还想问,曼丽已经穿过帘幕,消失在通往后巷的楼梯间。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找志远,亲口问清楚。
&esp;&esp;这一次,她不要再被挡在真相之外。
&esp;&esp;夜已深,弄堂里的灯光斑驳。曼丽站在陈志远家门前,抬头看了眼熟悉的门牌号码,心里却感觉格外陌生。她提着那包茶点,轻轻敲了三下门。
&esp;&esp;门内先是没有声音,约莫过了几秒,锁才转动。门打开一小半,志远探出半张脸,神色疲惫,眉头却皱得很深。
&esp;&esp;「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