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他喜爱姬月,不若赠她一子。
一个从姬月肚中爬出来的孩子。
一个交融着她的血、他的肉,诞下的婴孩。
这个孩子,会成为姬月的牵挂、羁绊、生欲,它会将她永远囚在他的身边-
谢京雪停药了。
也是今日,徐姑姑才知,姬月一直得宠却无孕,原是谢京雪“从中作梗”,他竟私下饮用避孕事的汤药。
徐姑姑虽是看顾谢京雪长大的老奴,却不敢在尊长面前多嘴多舌,她心疼小姑娘受的委屈,暗地里悄声安慰姬月:“长公子就是这个德行,自小心思多。房中不让人伺候,吃食也要旁人先验毒。你看,即便这般小心,还是留下了隐患,差点让那个展凌夺了性命。”
徐姑姑一边说着,一边取木梳子,为姬月绾发。
“先前长公子让夫人留宿房中,可把老奴吓了一跳!但后来想想,这是对夫人的偏疼与宠爱……虽说夫人之前一时脑子犯浑,重伤了长公子,可长公子惦念旧情,愿意既往不咎,何其难得。”
“听老奴一句劝,整个大晋国,还有比咱们长公子长得好、权势更显的人物么?想来是没有的。夫人往后安生跟着长公子,咱们生个哥儿姐儿,让摘星楼里热热闹闹的,日后老奴就算拼去这条命,也不会再让夫人受委屈!”
这算是徐姑姑第一次对姬月表忠心了,她知道谢京雪对一个女子上心是有多难得的事,但徐姑姑也知道谢京雪位高权重,谁知道这份偏疼能维持多久?若要后半辈子过得好,还是得倚仗膝下子女。
徐姑姑喜爱姬月,愿意为姬月筹谋,当她的心腹姑姑。
这可是谢京雪的奶嬷嬷作保,姬月再如何不识趣,也该感念她的善心肠。
姬月对徐姑姑柔柔一笑,杏眸弯成了月牙。
她的脸在笑,心里却有点苦。
那句“想讨个避孕汤药”的话,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知是心情郁结,还是旁的缘故。
膳房送来的养神汤药,姬月喝一口吐一口。
偏她此前年关出逃,在外四处奔波,没有好好养身,宫寒体虚,怕是难以受孕。
姬月刚呕出一碗汤药,银杏很快又端来一碗新煎的暖宫养身汤。
“奴婢掺了点糖块,大夫说加点甜味也不碍事,夫人尝尝?”
姬月嗅到那股药味便想作呕,她捂住嘴,强忍下喉咙泛酸的不适,同银杏道:“不喝了。”
“夫人……”银杏不知该怎么劝,但见姬月一脸菜色,还是叹息着挪开了药碗。
见状,姬月垂下眼睫,她想,若是喜燕在她身边,见她喝药难受,定会帮她偷偷倒了汤药。比起怀胎生子,喜燕更希望姬月能身心舒畅,过得快活一些-
谢京雪要抬妾为妻的事,在渊州不胫而走。
许多世家官眷好奇姬月是何许人也,争相往摘星楼里递帖,想一睹这位谢氏主母的芳容。
送的帖子多了,姬月做不得主,便去询问谢京雪。
看到那些熏了香、盖了家徽小章的帖子,谢京雪不由冷嗤一声:“正事不做,溜须拍马倒是在行。”
谢京雪将姬月搂到膝上,抚了抚她的小腹,道:“既是掌家主母,日后总要见人。你若想招待,便设个宴席,请人去坞堡南边的园林做客。”
从前姬月在谢家做客,一直都居于南院的客舍。如今成了主子,倒也能正儿八经请人来桃林赴宴了。
花宴那日,正是六月溽暑。
望山亭里热闹非凡,衣香鬓影,往来的全是渊州有头有脸的官眷夫人。
她们一个个穿金戴银,身边侍女翠围珠绕,远远瞧见姬月,热情地簇拥上去,对她嘘寒问暖,腕上玉镯响成一团。
此前,姬月还是个宠姬的时候,那些世家夫人一个个眼高于顶,不屑与她攀交。
如今姬月要被抬妾为妻,众人倒都变了一副嘴脸,与她柔声闲谈,甚至私下教授生子秘方。
姬月维持着亲和的笑容,逐一应付过去。
她的脸都要笑僵了,才将自己从那一堆贵妇人里摘出来。
姬月怕热,她为了躲人,特意寻了一处靠近枯荷池子的游廊休憩。
不等她饮下一口酸梅汤,角落里又步出一名身穿粉底曲裾的少女。
女孩似是精心装扮过,额描金箔花钿,眉染柳色新黛,唇点樱桃口脂,就连腰上也系了压裙玉玦,走起路来,纤腰袅娜,环佩作响。
“您是月夫人吗?”少女柔声开口,她虽刻意放低了姿态,姬月却仍从她的面上瞧出一丝怨怼与艳羡。
姬月怔忪片刻,似是猜出她的身份。
姬月:“你是房家的……”
“是,我是房十一娘。”少女坦荡地承认了,随后,她像是抛弃了自尊心,纡尊降贵地屈膝,哀泣地恳求姬月,“我仰慕长公子已久,甘愿为妾为婢,服侍尊长左右,还望月夫人成全。”
此言一出,姬月也懂了。
合着房茵以为,谢京雪不肯同房家议亲,是她从中作梗,在背地里拈酸吃醋,故意做那一根捶打鸳鸯的大棒?
姬月巴不得要逃离的围城,反倒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往里头跳?
姬月蹙眉不语。
若是从前,她可能还会大发善心帮房茵引荐一下,可有了曾经宋六娘的前车之鉴,她要是再敢往谢京雪床上塞女人,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姬月想了想,叹气道:“这事儿,你求我没用。倘若长公子喜爱你,不论你是声名显赫的房氏贵女,还是籍籍无名的寒族庶民,他都会将你纳入府中……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出身,我不过是个乡野农女,还险些成了下狱的罪奴,但即便这样低微的家世,只要偏得长公子几分喜爱,他都会给个恩典与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