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凝语正紧张地看着山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举斩杀乔文川这个祸害,一了百了。
江昱将火把递过来时,她毫无察觉,这手不方便,就用那个手,待她反应过来,江昱正托着她的手腕,手指扣动扳机,轻而易举地取下袖下箭。
她微微一愣,他这套动作未免也太过自然而然了。
他们哪有这么熟?
但江昱脸上的神色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她生出一股“如果我此刻拒绝就是小题大做不顾大局”的错觉。
就这么一晃神,又让他得了逞,江昱指腹划过她腕内经脉,留下一阵酥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着箭弩向山下走去。
商凝语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在这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他还有心思调戏她,愤懑难安时,就见他抬手射箭,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从昏暗的夜色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条流失,“噗”地一声插进乔文川的心口。
“少主。”凌风惊恸。
乔文川目光微斜,朝树林深处看去,光影幢幢,石径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一倩影,容貌姿丽,曾在数个夜晚,在他身下绽放妩媚的花。
他喉咙里发出愤恨的桀桀声,若非此人,他怎会沦落至此?一朝错,满盘皆输。
凌风放下怀中尸体,再抬头,朝林中看来,面色阴沉,眼神比林中墨色还要浓烈,忽然,他蓄势奔起,连斩数人后,一跃而起,借着路边垂枝,身手敏捷地向商凝语杀来。
他仿佛也顾不上身后的官兵,只将江昱连发的十支箭矢斩落,未能顾及的便任由它穿进血肉,以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奋不顾身地向商凝语刺来。
商凝语惊恐后退,江昱提刀挡在商凝语跟前,谢花儿也上前助阵,商父将商凝语护在身后。
商凝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胶着的二人,凌风似乎察觉到,杀商凝语已经有些困难,但若是能杀一个江昱也算回本,不再作他想,剑剑刺向江昱的命门。
而江昱这四年来却是在血海里生长出来的,永宁帝登基顺利,但中原九州,恰在这四年出尽了纰漏,先是西南的南蛮派兵卒在边境骚扰百姓,后有西北的乌孙派遣一万大军环城试探,水患瘟疫亦是连连,仿佛上天要给这位新帝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考验,除了江南一带,天灾人祸齐上阵。
永宁帝虽调遣有度,但到底分身乏术,前两年将江昱带在身边磨练,硬生生将他逼得褪去纨绔的外衣,由内而外的成熟起来,三年前,南蛮发生内乱,年幼的南蛮王向大盛求救,永宁帝派他前去平叛,他只身一人闯入敌营,杀出重围后带出年幼的南蛮王,至此,他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矜贵脾性,已经磨砺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潜藏在血肉里的凶狠被激发出来,江昱几乎维持不住世子的潇洒,他只知,要护在商凝语身前,彻底将此人斩杀。
凌风身手柔韧,身手敏捷,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如银蛇飞舞,而江昱相对较于霸道,一刀砍在凌风身上,血沫飞溅,一时间,凌风略占下风。
商凝语心跳如雷,她还记得多年前,在国子监旧书楼撞见江昱时,他被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内侍逼迫得腿脚发软的样子,那不全是药效的作用,有更深一层原因必定是来自幼年阴影。
原来,他可以这般强。
能有今日身手,必定不是一日之功,或许,他从前就瞒着长公主,暗自偷偷练习。
原来,有些人一旦攻克了心魔,就可以所向披靡。
小时候,表弟和她抢零食,她处处忍让,八岁那年,积压数年的怨气一朝爆发,将表弟带去山里一顿胖揍,然后将人仍在猎户设置的陷阱里,直至天黑方才找回来。
从那之后,表弟对她服服帖帖,别说抢东西,便是自己有了好东西,也是双手奉上。
当真是,瞬间治好了他的毛病。
舅妈曾说她:“这人与人相处,它就讲究个缘分,阿华跟他抢东西,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爬起来给人打断腿,嘿,对你就不敢了,这就是缘分!”
商凝语神色恍惚,眼前虽有二人的刀光剑影,心头却掠过她当年在脑海中炸响的声音:有个屁的缘分,开弓没有回头箭,治一顿不够,就再治第二顿,总能治好的。
但是,现在,她心想,她终于知道,江昱为何喜欢她了。
也许,她于江昱而言,就像于表弟一样,都治好了他们身体里的某种病!
江昱最后是否亲手斩杀凌风,商凝语没有看到,她被商父带走了,当晚暂且在紫云寺歇息了一夜,翌日一早就回了名贤巷,此后许久都不曾见过他。
而远在京都的陆霁,此刻收到了来自宜城的书信。
彼时,京都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昏地暗,路上行人皆无,商铺廊下的灯笼被雨雾氲湿,在突如其来的狂风里打着旋。
陆霁便是在躲雨时,一名尽职尽责的驿差,披着蓑衣,前来询问,“你是不是翰林陆霁?”
陆霁原本失意的双眸亮了亮,拱手道“在下正是。”
他礼数周全,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傲慢,可天下大雨,驿差无暇与他客套,将手中书信塞给他:“给,这是你的信。”
陆霁顺嘴问了一句:“信?哪儿来的?”
“宜城。”
他的脸霎时变得雪白,书信捏在手中,指尖泛白,驿差冲回雨中,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又去了一趟吏部,询问他的调令何时能下来,然则,没有,吏部说没有他的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