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原因是为何——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倾慕他,想将他留在这做城里。
从年前开始,他的同僚都相继有了去路,或是留在翰林继续观政,或是调去六部,最不济的也能某个地方官职,早早地就去了任上,唯有他,至今逗留在这繁花似锦的都城,无人问津。
终于来了,宜城的书信终于来了。
他低头,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茫然,四年前,他从岭南来到京都,只觉得京都人才辈出,气象繁荣,或有恃强凌弱的迹象,但不乏人间温暖。
而今才知道,这京都城,是一座大山,是个将人慢慢钝化的魔窟。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雨水狠唳,砸在脸上像针刺一般疼痛。
他心想,或许还可以再等等,等长公主对他失去兴趣,等吏部有个偏远的官职非他去不可。
一辆马车停在商铺前,陆霁移眸,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朝他笑道:“陆公子,雨大,我送你一程。”
陆霁略作迟疑,白璎珞轻笑,歪着脑袋打趣:“你不必害怕,我家乃是书香门第,做不出强抢夫婿的事。”
陆霁忙作揖道一句“娘子言重”,掀着蔽膝进了马车,再三言谢后,正襟危坐。
说起来,二人也算熟悉,当初离城,白老先生载陆霁南下,他与白家兄妹二人有过浅薄交谊。
只不过,一次偶然机会,陆霁看到了白池柊的画作,那惊慌失措,面颊红到耳根的羞涩模样,让白璎珞看了分外好笑,不知不觉中,三人多了几分不为外人所道的亲近。
永宁二年,白老先生因病离世,白璎珞以为祖父守孝为名,在家待嫁了三年,眼下,婚事也成了白家双亲最为头痛的事。
此刻,白璎珞坐姿端正,端着一副淑女模样,眼睛却不守规矩地下飘,看到他身上沾湿了大半的儒衫,以及手里只被两滴雨水浸染的信封,大概是不知哪本话本子里的桥段忽然涌上心头,触发了机关,她脱口而出,问:“心上人的信?”
陆霁面不改色,道:“白娘子慎言,这是恩师给我的书信。”
白璎珞忍了忍,没嗤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点头,突然扔出一个惊天大雷,“你若是不想尚主,那便娶我吧。”
陆霁顿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远离她挪过去一点,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娘子慎言,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岂可儿戏?某就当没听过娘子这句话。”
白璎珞笑:“陆霁,你不要总对我说慎言慎言,你越说,我越想逗你。”
陆霁赶紧闭嘴。
白璎珞缓了缓,托起一颗诚挚的心,道:“我没办法,家里逼得紧,可我实在不想嫁人,恰好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嫁给你,我不亏,而且,我看你不是迂腐之人,我们搭伙过日子,对我们俩都好。”
陆霁不是践踏别人心意的人,也是认真地回:“对不住,在下心有所属,如此会委屈了娘子,娘子另寻他人吧。”
“你还在等商七娘?”冥想片刻,白璎珞微惊。
喃喃道:“我还道你只是不想尚主。”
陆霁现在有些后悔,不该上这辆马车来。
白璎珞倏地一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你和商七娘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霁神色一顿,不自觉地问:“为何?”
白璎珞道:“华阳公主对你的心思,眼下这京都城内谁人不知?你乃永宁二年的探花啊,试问你的同科现在都在何处?当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何处?你在翰林三年,可圣上从未传你问讯,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陆霁脸色发白,只听她继续道:“圣上心疼华阳公主,知晓华阳公主的心思,所以这是在给她铺路。一个从未入过圣眼的臣子,便是再有才华,也只是一枚弃子。”
旋即,她发出灵魂拷问:“你如果断送官途,七娘子还能嫁你吗?”
眼见陆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不等他回答,白璎珞叹道:“你没有一官半职,就没有娶七娘子的筹码,商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宁平王侧妃,她便是低嫁,也能嫁给县令之子。”而不是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探花。
一句话,锥心刺骨。
现实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冰雪,将陆霁笼罩,不容他半分退缩。
白璎珞却又话锋一转,俏皮道:“但是,你若是娶了我,就不至于被华阳逼得退无可退啦。爷爷在圣上那里尚且留有几分面子,虽然,不一定能让你在朝中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但是,留在国子监总是可以的,你博学多才,教书育人,亦不枉废你多年寒窗苦读。”
陆霁遍体生寒,然而,寒意褪去,心头上涌的是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从未想过做官是一条坦途,只是从未想过,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民生艰苦、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是这样一条赤裸裸的权势倾轧。
这无疑是对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的一种羞辱。
然则,这样的羞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心中一个念头,一份执着,一抹亏欠。
马车停在陆家暂住的巷子口,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寒风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陆霁看到家门前华阳派来的侍女转身回屋,不久后,他阿娘亲自走出门外,翘首张望。
这是他盼了二十年的温情,在他的任劳任怨和商凝语的纲常伦理中从未出现过,但在华阳的金银堆叠中,轻易就得到了。
这是陆霁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无措,滔天的无力感倏地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要一位恩师,为他指点迷津,替他解开这个局,然则,人海茫茫,偌大的京都城,无人能再为他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