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门紧闭,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只侧身示意:“王爷快请进吧,陛下得知您要回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在殿内幽幽弥漫。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皇兄,你怎——”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
闻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他轻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阿纨,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
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嗫嚅道:“皇,皇兄?”
……不对啊,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已经下不来床了吗?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
奇怪,许是久未见天日,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
正暗自揣度间,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出去野了一圈,回来连规矩都没了?”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掀起袍角俯身下拜:“臣弟……参见皇兄。”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
谢纨连忙道:“皇兄息怒,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臣弟才流落北泽,但绝未协助出逃,恳请皇兄明察。”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半晌后才听到问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北泽?”
“……”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是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去,给朕仔细洗干净。”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皇兄,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而且……”
“洗得很干净”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
“……”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四周围着一圈宫人。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力道却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
待好不容易洗完,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
“……”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王爷恕罪,陛下有旨,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
谢纨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抬头,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竟圆润了整整两圈,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此刻正用粉嫩肉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
谢纨见状,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撇了撇嘴忿忿道:“皇兄,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担忧得不得了……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
——还有心情玩猫,故意装病,十分无耻。
谢昭冷笑道:“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
谢纨闻言,顿时闭上了嘴。
“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
他这般一问,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慌忙跪直身子:“皇兄,臣弟留在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归期!”
谢昭“哦”了一声,轻挠着猫儿下颌:“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陛下,洛太医前来奉药。”
他心头骤然揪紧,不自觉地直起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