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
那里是太后,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
“再等一等。”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忽然猛地挥手,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那日之后,她便彻底疯了。
……
【真是可惜。】
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仰头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吮着手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
【真是可悲。】
他走上前,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带着活生生的暖意,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
然后,谢昭再次抬眼,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望向女人低垂着的,已无生息的面容。
【为什么,不肯信他。】
……
眼见谢昭久久未语,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重达数斤,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更是冷硬如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
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外面正簌簌落着雪,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
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
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皇兄……这儿好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