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侧头,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
“那就走吧。”
谢纨如蒙大赦,连忙迈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远处宫城方向,又有一簇烟花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他小跑两步,赶上谢昭的步伐,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皇兄,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守岁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些:“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还有杏仁酪……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热腾腾的……”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就在此时,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落入他耳中:“阿纨。”
谢纨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谢昭并未看他,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每年的今日,你记得过来陪陪她。”
第92章
此话一出,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蓦地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谢昭,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捕捉一丝端倪。
可阴影太过浓重,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
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那玄色袖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
“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皇兄……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
随即,谢昭拂开他的手:“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音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兄。”
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而谢昭已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
谢纨偷偷侧目,只见谢昭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
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始终未发一言,等到了昭阳殿,便径直下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
谢纨独自回到东阁,坐在床榻边。
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可今夜是元日,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何况此时已近子夜,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
他屏住呼吸,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