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他顾忌凤姐姐的想法,始终没有插手家里的事。但现在天高皇帝远,他终于也可以仗着身份作威作福了。
扬州城里很是清净,半分看不出时人盛赞的繁华模样。路人行色匆匆,少有驻足的时候。就连街上的商贩也很是稀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边。
宝玉压下心里的怪异,朝老祖宗口中说的那几个老铺子走去。贾府的生意都很简单,一个钱庄,几家米面柴粮,偶尔田庄里送来的好东西也会放到店里卖,杂乱而又财大气粗。
看这豪阔的店面,宝玉还以为有多盈利呢,结果接手账簿後他才发现,都是面上看着好看,其实办成的生意不多,勉强能自负盈亏。很多好东西在店里放了数月,最後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账面上不会写得太直白,所以乍一看成绩还不错。
宝玉一目十行地扫过账本,掌柜也不着急,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宝玉轻轻地瞥他一眼,没说什麽,默不吭声地去下一家店。
一连扫清整个扬州的店铺,宝玉心里也有了数。
这些店远没有老祖宗口中那麽风光,有一家米面铺子甚至积存了大半陈粮,全靠田庄上交的租金填补空缺。掌柜脸皮厚,仗着自己是旁系的长辈,连遮掩也懒得遮掩,就那麽肆无忌惮地任他打量。
宝玉看了他片刻,觉得他应该不是坏,只是固执,为人不知变通。这样的人若是做些死脑筋的活还好,但要是做生意,那简直是个灾难。
思虑片刻,宝玉看着刷新出来的任务,心里有了主意。
这家掌柜身份最高,账面也最难看。他先收拾了这家店铺,建立的任务自然会水到渠成地完成。
然而对付这种人需要技巧,宝玉眼看掌柜对他视若无物的姿态,眉峰一挑,嘴角噙着一丝模棱两可的笑意,慢悠悠地在米柜前面闲逛。
大抵是他没有发火令掌柜掌柜有些想不通,他一开始还眼高于顶,後来却忍不住瞥向宝玉,目光就差贴在他身上。
宝玉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把直勾勾盯着他瞧的掌柜吓一跳,脸色难看地又去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
宝玉这下是真真切切想笑了,他走到掌柜的身前,看他自欺欺人地捧着书,也没点破,只是道:“这麽大的一个铺子,掌柜不考虑招个人麽?”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掌柜硬邦邦地回道,眉眼一如先前倨傲。
“也是,东西都卖不出去,掌柜一个人自然能行。”宝玉无谓地叹一声,对上掌柜充斥怒火的眼神,含笑问:“怎麽?我说错了麽?”
“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麽?”掌柜状似不屑地白他一眼,低头又去看手中的书。
宝玉:“你知道我是谁麽?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给茗烟递了个眼神,茗烟明白过来,声嘶力竭道:“这是荣国府的宝二爷,怠慢了你得罪得起吗?”
掌柜:……
宝玉看着他脸上不加遮掩的怒气,继续挑衅:“敢不敢赌一场?”
掌柜哪里还忍得住,不揍他一顿都是克制了。他勉强压抑住火气,恶声恶气道:“赌什麽?”
宝玉:“赌你下个月能卖出多少东西。”
从米店出来後,宝玉面色平静,还有心情在街上闲逛。小八倒是很不满,生气道:“他那样的人,有什麽资格霸占着这样好的店面?”
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拿自己下个月的生意来做赌注,他就不觉得羞愧麽?
宝玉拈着绳结,一边选东西,一边为小八解惑:“就凭他的血统和资历。”
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所以才有那句古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我上课的时候,你不是都在旁边看着吗?”
小八叹气:“梦里的人也没这麽奇葩啊。”
那些人奸滑是奸滑,可至少有点自知之明。
宝玉垂眸,这世间的人向来是千奇百怪,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在旁人眼里,大抵也是古怪的。
选完东西,他将腰间的玉笛解下来,将刚买的坠子系上去。卖他挂坠的小贩见他动作,笑道:“公子也是懂乐理的啊,怎麽不往雷音寺参加清谈会去?”
宝玉不解:“清谈会?”
小贩反应过来:“公子是外地的吧?那你可赶巧了。每年这个时候,雷音寺的主持都会出来以琴会友,遇到合眼缘的还会与他论禅说道,这可是难得的好机缘。今年赶巧,是主持的弟子首次露面。很多懂乐理的都往雷音寺去了,都指望着能得小主持的青睐,好趁机扬名立万呢!”
宝玉和小八都只听见了扬名两个字,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兴冲冲道:“请问雷音寺在哪个方向?”
小贩给他指了,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摇头笑道:“鲜衣怒马少年郎啊。”
宝玉带着茗烟租了两匹马,沿着小贩指的路跑了有一二十里,终于到了远在郊外的雷音寺。他们把马系在山脚下,托守马车的人一道看着,便闷头朝山上爬去。
茗烟还是第一次看到二爷这麽有激情,心中顿时也豪情万丈。他的二爷想要出名了,他别的不说,至少可以不拖後腿。
想象是美满的,现实是,茗烟半路就爬不动了。
宝玉无奈地看着他,嫌弃道:“明日你就给我扎马步去。”
这身体都弱成啥样了。
他说归说,步伐却体贴地慢了下来。茗烟一时都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感动,只好埋头赶路,争取早些到达山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宝玉就隐隐听到琴声。越往前走越明显,悠远深重的琴声配着古朴庄严的寺庙,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浑厚纯净,仿佛能肃清人的内心。
宝玉这会也不着急上去了,他就这麽走在山道上,时不时地摸下玉笛,手指搭在笛孔上,配着琴声轻轻敲打。
中间一直有其他声音妄图加进来,但没多久就又销声匿迹,显然是在琴声的对比下,他们自觉学艺不精,不好再出来丢人现眼。
日暮西垂,过来赏琴的人摇头叹息:“今年的人不行啊。”
“连杜玉鸣杜公子都败下阵来了,想必只有往年那些大师亲自过来,才能压住场面了吧。”
虽然小和尚的琴声不俗,可没能见到旗鼓相当的对决,到底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