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瘦啊,抱在手里没一点重,骨头也似要散架。
眼角下方有个小红痣,如今也失去了光泽,像陈年旧伤凝在了那儿。看这面相是个小哥儿,应当只有十四五岁,周围也没个旁的,怎一个人来了这里?
叶兰英粗糙生茧的手摸上他的脉,见这孩子只剩一口气了,赶紧拿出食篮中的水来喂他。
万幸她今天带了糖水出来。
她家那崽子,一进深山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饮食上不想操劳,又不肯茹毛饮血,就饿着。
能遇上几个野果就算走运了,会摘来吃吃,若没有,就饿着。
叶兰英每次去给他送饭,都要带上一罐糖水,留下记号,叫他回来先吃了。
这回进山才十日,饿不死,倒是面前这小哥儿,再不喂那口气就要断了。
叶兰英刚才的急全都不见了,盘腿坐下,用手托起小哥儿细弱的脖颈,让开了盖的竹筒靠近他失去颜色的唇。
这孩子真是虚,喂了五口才咽下去一口,连吞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叶兰英喂得慢,也耗得住,花了一个时辰才将大半筒的糖水喂完……
*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罗映想醒。
他的意识一瞬地冲出来,可就只有一瞬,像扎进一层既软又富有弹性的覆膜里,跑得有多远就退得有多后,还得蓄力再来。
这感觉有点像黑更半夜,刚睡深,他爹娘就喊他起来切菜配菜。他的眼睛想睁开,但被弹了回去,想睁开,又被弹了回去。
他娘一个巴掌落他肩上,他醒了,可眼皮好沉,又想睡去。最后被他娘擒住咯吱窝,拎鸡崽一样从床上拎起来,放到了地上。
开春的地儿凉着呢,罗映被那寒气一扰,立马睁眼醒了过来。他娘连水都不让喝,恶声恶气地赶他去灶前干活。
这回没人扰他,罗映自己想醒。他挣扎试了好几次,终于将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眼前迷迷蒙蒙的,好像有两个圆圆的影子在晃。
罗映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复又睁开。
这回看清楚了,那两个圆圆的影子是两颗圆圆的脑袋。他们离自己很近,所以牢牢占据自己的视线。
站左边的一个是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布条的小姑娘。站右边的一个是扎着鹁角,额上有一道伤正在结痂的小汉子。都是三四岁的年纪,五官还很稚嫩。
罗映眨了眨眼,动了动唇,想问他们是谁,自己在哪儿,视线就急匆匆挤进一个脑门上垂下一撮毛的小哥儿。
原本是两个人的空间,被一道从右往左的力撞了一下,变成三个了。另两个也不恼,由着他分走他们的领地。
这个人的脑袋也圆圆的。
他见自己醒来,脸色胀红,伸出手,指着自己,嘴里:“你、你、你、你、你……”
罗映虚弱地看着他,轻眨了一下眼皮,疑惑:自己怎么了?
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小哥儿一旋身就不见了。
急得和跺脚没什么两样的脚步声在隔壁响起。
罗映听到他说:“他、他、他!”
又听一妇人应:“他醒了是不是?”
这回小哥儿的结巴不见了,响亮地应:“是啊!”
“好,我这就过去看看。”
急如星火的脚步又响起,离自己又近了。罗映看见这个神色动作都很急的小哥儿回来了,和那两个小孩儿一起,趴在床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看。
“让让,喝药了啊,别洒你们身上。”
进来一个穿着蓝衣,围着蓝围裙的妇人,坐在了床头,伸出手来,从自己后颈下穿过。
罗映疑惑地望向她,想问自己在哪儿,她是谁,但嘴里发不出声儿。
“孩子,你现在太虚了,不好说话。放心,这是药,对你身体好的,大娘不会害你。”
像是要验证妇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已经退到床沿中部,仍旧排排站的三个小孩儿一齐点头,力度大得下巴都要杵着自己的小胸膛了。
罗映看看蓝衣妇人又看看他们,只是眼珠子转动,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没力气做出回应。
他的眼皮合下又张开,示意自己知道了。
叶兰英喂罗映喝下药,又扶他继续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