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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厅堂愈发空旷萧索,仆从散尽,如今还肯留下侍奉的,唯王妈一人。
王太太与王先生分坐八仙桌两端,王妈恭敬奉上茶水后,便垂首退至一旁。
逮捕令已下,今日便是警察前来拘拿王先生之期。
“我至今仍想不通,”王先生望向门外,“最终是栽在了谁手里。”
门外春寒未尽,草木却已萌发新芽,显露出挣扎的生机。
王太太并不接话,只漠然端坐,一身灰蓝葛麻混纺的旗袍,脸上脂粉依旧,却褪尽了所有珠翠,鬓边悄然生出几丝华发。
“想来,也只有你亲手调教出来的那位好‘干女’,”王先生冷笑,“真真是条喂不熟的狗。”
“也值得你散尽家财、倾家荡产去救她?”
王太太依旧不语,只将手边的茶盏端近些,揭开杯盖置于桌上,望着那氤氲升腾的热气,眼眸被水雾浸润得愈发难以捉摸。
片刻,她才淡淡道:“此事,她做得确实出我意料。”
门外一阵风过,将清浅茶香吹得四散。
王先生不再言语,望着门外风中飘摇的新叶,慢慢踱至门口静立。
倒了,全倒了。
终究是全倒了。
不多时,便会有警车呼啸而来,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将他带走。
跑?
又能跑到哪里去?
跑了又能如何?
等待他的,唯死路一条。
王先生面无波澜,缓步走至院中,细细打量这自他上任土地局长后便一直居住的宁城王府。
石柱上那副“妄身远去名利场,观心自在世外人”的对联,字迹华美其外、桀骜其中。
他却早已在这名利场中,身不由己。
他想,他究竟是谁?
杨公子?王先生?
杨家早已亡了,王家也亡了。
他又该姓什么?
他是无根的浮萍。
王先生抬首,望了一眼被高墙框出的天空,春日里透着阴沉。
他头顶的这片,是天。
那可是天。
谁能翻得过天去?
谁也不能。
可这好好的天,怎的说变就变了?
王先生望着那片天,忽然笑了。
事到如今,他又能怨谁?
其实,若他甘愿,本本分分做个教书先生,妻子温柔,女儿乖巧,未尝不是另一种安稳人生。
可他不愿。
也无甚可悔,他这辈子风光过、显赫过,多少人在他面前需卑躬屈膝、仰其鼻息?
只不过鲜花着锦、终逢凋谢,烈火烹油、难免薪枯。
如今沸鼎自涸罢了。
真真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