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程度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怎能不知道易学习的茶有问题?
当初他刚空降汉东,为了树立亲民形象,没有第一时间赴任,而是轻车简从在下辖区县“微服”考察。
正是在那个时候,“偶遇”了时任月牙湖开区区长的易学习。
易学习演技精湛,陪他在田间地头吃盒饭,在他那间简陋的平房办公室里,用粗瓷碗请他喝自家产的“山茶”,大谈基层工作的艰辛和为民情怀,把沙瑞金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场赞不绝口,说这茶“有泥土的芬芳,有为民的初心”。
就是这句随口赞扬,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沙瑞金爱喝易家“山茶”的消息不胫而走,那原本几十块一斤的野茶,价格立刻水涨船高,从几万炒到几十万,最后竟成了象征身份和关系的“特供茶”、“政治茶”,标价百万有价无市。
而易学习也“知恩图报”,隔三差五就以“汇报工作”、“看望老领导”为名,给沙瑞金送来几斤“新茶”。
这两年多下来,累计数量怕是早已不止十几斤。
这其中蕴含的价值和风险,沙瑞金心知肚明,只是以往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戳破。
程度此刻提起,看似闲聊,实则是敲打,更是警告——你沙瑞金的“爱好”和“人情往来”,并非无迹可寻,也并非无人敢查。
易学习能逃过钟家那场大风波是钟家为保陈阳、钟一鸣付出了极大代价,上面决定不再扩大追究。
连带易学习也侥幸过关,只被程度以其他理由重罚了其关联企业新泰山集团,罚没近三年利润,已是伤筋动骨,不代表你沙瑞金身边就干净!
沙瑞金看着程度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今天这“茶”是喝不下去了,真正的“要事”也必须摊开了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刚端茶进来的白秘书退出去,并关好了门。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沙瑞金知道,程度敢这么跟他说话,背后必然有所倚仗,而田国富被留置,很可能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形势,以及……程度的真正实力和意图。
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两三分钟,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终于,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公式化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程书记,”沙瑞金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你看,我是省委书记,你是省委副书记,我们两人,一个是班子的班长,一个是协助班长工作的副手。按道理,我们本该是配合无间、同心协力,把汉东省委的各项工作搞好、搞上去,带领汉东人民谋展、谋幸福。这才是我们的要职责,也是组织对我们的期望啊。”
程度心中冷笑连连。现在想起来要“配合无间”、“同心协力”了?早干嘛去了?
当初动用一票否决权强行通过钟小艾任命时的霸道呢?
纵容甚至默许田国富搞小动作时的蛮横呢?
把自己这个副书记边缘化、当摆设时的傲慢呢?
麻烦你沙瑞金恢复一下!恢复你之前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这样我反击起来也更顺手些!他在心里冷冷地想道。
“是啊,沙瑞金同志,”程度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似乎很认同,但眼中的冷意却丝毫未减,“你是省委书记,我是省委副书记。按理说,确实应该是你说的那样,团结协作,共谋展。可是……”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
沙瑞金的笑容又僵了一下:“可是什么?程书记,有什么话,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摊开来讲清楚。都是为了工作嘛。”
“好,既然沙书记这么说,”程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沙瑞金,“那我倒想先问问,沙瑞金同志这么急着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疏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关于“山茶”的机锋从未生过。
沙瑞金被程度这不接招、反而把问题抛回来的态度弄得有些憋闷。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没有立刻回答程度的问题,而是重新拿起白秘书刚刚泡好的那杯茶,亲自端到程度面前的茶几上,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试图重新掌控话题:“哎,不急,不急。程书记,来,先尝尝这茶。这就是易学习家自己种、自己炒的那个‘山茶’。你品品,到底值不值你刚才说的那个‘百万一斤’?我喝着,也就是个普通的山野气息嘛!”
他将“百万一斤”几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自嘲和澄清的意味。
程度看着那杯清澈透亮、茶芽舒展的茶水,没有立刻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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