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也疼丶胳膊也疼丶肚子也疼,接连两次的不同药味刺激着味蕾的神经,又噎又想吐,整个人被排山倒海的情绪淹没,压抑的委屈跟着眼泪一股脑倒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吕佐拍她的背给她顺气,看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内心无比自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对不起……”
钱浅却像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哭,哭得肩背抽耸,令人不忍再听。
“凭什麽我要遭遇这些……”
“那麽多作恶多端的人都能好好活着,凭什麽……”
“我究竟犯了什麽十恶不赦的大罪!凭什麽堕入无间的只有我……”
吕佐只当她是气急痛急的发泄,软声哄道:“别哭了!等你好起来,你打我骂我都行,我保证绝不还手!要不,你也把我胳膊打断,我定让你出气行不行?”
“那有何用……”
“命运早就注定了……”
好在安神助眠的药效上来,人很快睡着了。
吕佐呆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这个连母亲下葬都未曾落泪的小女子;那个被他把剑架在脖子上却面不改色的女子;那个在北郊行宫遭遇敌袭却镇定救人的女子;那个敢厉声训斥储君丶用命威胁储君的女子,怎会被他欺负成这副模样?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脸色苍白寡淡,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样子既狼狈又可怜。
即便此刻睡着,身上也笼着层浓浓的哀伤,那双紧闭的缝隙还在淌着水痕,好像破碎的白瓷茶盏,再也粘合不回最初的模样。
胸口太过沉闷,以至于呼吸都艰难,吕佐不得不张开嘴,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他轻手轻脚给她脱下鞋,把被子给她盖好,又去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在她额上的红肿轻轻揉滚。
鸡蛋滚上去时,她微微皱了下眉,清瘦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分外惹人怜惜。
相识已久,她一贯高傲倔强,何曾露出过脆弱可怜的一面?
吕佐突然意识到,是他错了。
哪有什麽“不知好歹”呢?他名为保护,这意愿却是强加给她的。在她的眼里,他分明是被派来在监视她的,故而才使尽手段逃脱。不曾想逃脱未果,还断了条手臂,更遭受他一番恐吓,被迫接受与他在一起。
所以在她眼中,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恶人。
先前那段日子她过得恣意又随性,脸上时常挂起淡淡的笑容,与在京都时恭谨周全的模样完全不同。想来以她的聪明机敏,遇到任何难事都能逢凶化吉的。
他不该坚持来寻她的,那些轻松快乐,如今全被他毁了。
再後悔也晚了,他昨晚已给京都发了信。
若他早些意识到,便能违背沈望尘意愿,谎称跟丢了她,放她自由了……
*
钱浅醒来时天都黑了,睡得昏昏沉沉,浑身都不舒坦。
“你醒了?饿不饿?”
头顶传来声音,她才注意吕佐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像一直在旁守着。
她今天一口东西都没吃,只被灌了多半碗药,一颗药丸子。原本刚醒也不觉得,经他这麽一问,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了。
可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床里,不想看见他。
吕佐话音里带着些许自责,低声致歉:“是我把你害成这样,以後你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做吧!你就把我当个家丁丶侍卫,或是奴隶,随便你怎麽吩咐使唤我都行。这是我欠你的,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这下钱浅诧异了,怎麽就突然转了性?
听闻女子眼泪最是杀人,难不成他是见不得女人哭?
要不要试试哭着求他放过自己?
从前总觉得哭会显得软弱,好似被命运打服了似的,久而久之就鲜少掉泪了。此刻想要酝酿出眼泪,对钱浅来讲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酝酿着,便听他又说:“是我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往後绝不再吓唬你了,你心里有火就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只要你不再想法子甩掉我,我保证一定把你伺候得周周到到丶妥妥帖帖。”
冷面阎王似的人居然会放低姿态软声哄人,也是稀奇。
可那句不能甩掉他,却让钱浅正在努力酝酿的泪意顿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