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善给了他们缓冲时间,片刻后继续说:“二姐儿一岁便被测出身带邪祟不假,去庄上静养不假,可她五岁时没能熬过去。那个时候京师动乱,人人自危,这件事只有你祖父知晓。那段时日,正是郭恒下狱没多久,江南富商遭朝廷镇压之时,除了郭家,还有定远李氏,盱眙邓氏等大家族被牵连治罪。”
“也正是那时,临平公被秦楚思举发科场营私。东厂的人搜出临平公的证据,临平公当着百官之面认下罪行。”
“所以那时你祖父无暇顾及家事。”
“可是二妹若真的离世,祖父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啊。”常斯年蹙眉,心里泛痛。
都说至亲连心,他不记得二妹死在庄子上时他在做什么,可如今得知真相,他是喘不上气的。
常言善面色不变,起身从身后堆满书籍的架子里挪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匣子,他将那匣子打开。
然后步伐沉重的走到常熙明面前,将信递给她。
随后又回到主位上,像是说着寻常典故的陌人:“正是在那时候,你祖父收到了临平公的信。”
常熙明微启唇角,拿着信封的手一阵阵的发抖。
那信封泛黄,却格外的平整。
薄薄一张,却又格外的沉重。
她突然鼻子一酸,像是承受不住的,别开脸,不愿去看那里面的内容。
姜婉枝、朱羡南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眉眼于心不忍,紧握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妙仪。”常言善沉沉的声音在上头响起,犹如古老的晨钟,击打有力又不容置,“打开看看吧。”
——
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
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
第107章身世(2)“常兄台鉴:……
“常兄台鉴:
新凉涤暑,淡月横秋。兄长膺任内阁,转而业已十余载。揖别尊颜,瞬经匝月。
余自幼苦读诗书,自江浙太仓为考取功名而走,又大魁天下而回,行白漕四十又四,间满目齐峰,所见千里长河,闻山鸟啼响。夜抱明月而斗枕眠,叹功名利禄不足惜。
后调礼部尚书初展边角,即乘舟归乡欲举家北上,行中逢家中来信,秉文新妇小倪氏诞下一女,特写信请余赐名。
余睁眼满帘风月清影,闭目入高山澄水,思来想去三日余,所名如以见闻,然提笔赐名一眠,小字单一烟。”
常言善望着常熙明,眼中悲恸不减,满目怜惜,语气尽显平直:
“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江大小姐叫江一眠,也喊阿烟。”
常熙明一愣,脸色发白,心中信念轰然坍塌。
“余同兄相识相知于台阁,常兄以公廉相契,遂成知己,惺惺相惜。昔郭恒贪墨案发,陛下命都察院穷治江南,祸及临平公府。幸赖常兄、季兄鼎力周全,方得弭祸。然此案未竟,朝局动荡,弟深察临平公府危在旦夕。非弟妄测,今常兄亦当有闻:弟已被诬科场舞弊、纳贿受赂。
今族获罪,惟叹半生之仁终不得善。古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唯临终之际,独怜吾长孙女。此女乃吾登科后第二快事,慧黠灵秀,辩慧过人,惜未及遍览尘世。
临平公府子弟繁众,独言此女者,只因其出游时曾救一女童,其女感恩,愿效忠左右。今大难将至,未及为其入奴籍,此女知边疆苦寒,私求于我,泣求代小姐赴难。余观二人形貌相若,遂动恻隐,亦是生平不可告人之私念。
经前祸事,方觉‘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更合吾孙之性,本当为她易换小字。奈何阖门将绝,此念竟成永憾。
我江行之这一生,行止端正,俯仰无愧。今腆颜求恳常兄:临平公府南隅第三阁有秘机,自甬道入可至府中书阁。可否夜遣人送吾孙出府?但离京师,此后祸福听其自便。若兄觉此计险危,可焚此信,当从未有此事。行之在此,先谢常兄。
京师险象环生,望常兄此后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行之顿首。”
信的末端,还留存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常熙明想,这或许是十二年前的午后,江大人站在春光里,垂眸反复的摩挲着信纸,去求一个孩童未知的前路而留下的印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