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斯年方残留一丝冷清的理智,看着常言善满目不解。
常言善从儿子的眼神中明白他是在问江行之信中所求不过是送江烟出府,为何到头来直接收留了祸臣之孙。
常言善叹了口气:
“你祖父不忍江氏遗孤自生自灭,从令你赵伯跟阿林叔前往临平公府时便打定了主意让江家遗孤失了曾经的记忆,代替二姐儿留在你阿娘身边。”
常斯年眉心一颤。
这在当时,为了稳住阿娘的心碎的确是个法子,可祖父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如今事情败露,十多年的欺骗于赵湘宜来说只会更加痛苦。
“那赵伯呢……阿林叔如今这般模样……是被当年那些人报复了么……”他颤着唇,似极为痛心。
常言善侧头看着阿林。
阿林听到常斯年的问题,眼茫然的望着虚空,朝着前方重重的摇了两下头,随后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
常言善看着阿林,明白他的意思:
“那夜之后,你赵伯跟阿林就被你祖父安排离开京师,隐居深山。你赵伯……怕是年岁已高寿终正寝。阿林怕是为了自保,自行弄瞎双眼,腌了喉。”
阿林听到后,不再有所动作,呆呆地,盯着一处,似这世间万物皆同他无关。
常斯年心跳如鼓,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那阿林叔如今是被宁王他们找到带来为拆穿妙仪身份的?”
帐篷里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一个瞎子却能挣脱侍卫之手,极快的去阻止旁人的拆穿。
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守一个即将不复存在的秘密。
常言善不再说话,微垂头,似陷入了早年的沉思。
常熙明双唇发白。
常言善说自己不是他的孩子,又将藏了多年的临平公亲笔信交给她。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半篙春水一蓑烟。
阿烟。
胸口闷着,她忽然就自嘲似的扯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这个烟。
原来那些怪异的梦是她儿时真正经历过的噩耗。
原来刀剑火海里的那些人是真实存在于十二年前的。
原来那座被火吞噬的府邸是十二年前的临平公府,是她的家。
原来他们……
常熙明垂下眼睫,
原来他们是跟自己同承血脉的至亲。
原来到常家第一日,常老太爷就给她换上了江行之还未来得及更易的小字。
原来梦里那个望着自己的男人,喊的不是什么阿盐,是阿烟。
原来……她叫阿烟。
常熙明咬牙强忍。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在去岁戒台寺第一次梦到那个地方、那个场面时,
从刘婆同她说起的母女心相连可她感受不到时,
从在宁王府的船宴上听到江大小姐几个字心莫名痛了下时,
从常言善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沉默的守在她身边,最后引导她做出选择时,
从得知苏十娘的阿妹跟江大小姐的关系时,
从她看到江家那坡土坟时,
从谢聿礼看着她说出那声阿烟,她喘不上气来时,
从接触杨志恒后的那些渐渐清晰、恍若隔世的梦中,
从那个梦里的男子温柔、缱绻的一遍遍唤自己阿烟时,
从听到杨志恒最后临别的莫名话里时,
她早该想到的……上天给了她太多的暗喻,可她却笨到是被人设计才知晓的。
“所以……”
话一出口,常熙明才发觉自己沙哑的厉害,喉间的哽咽早就逃过脑中的冷静堤防,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