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猛地弓起背,喉间的闷哼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
稳婆立刻伸手托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婴孩肌肤,心就先落了半截。
“出来了!头出来了!”她声音发颤,却不敢怠慢,一手轻扶婴孩的头,一手慢慢牵引身子,“夫人再松口气,慢些挣,别伤着孩子!”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炸开,刺破了满室的紧绷。
东院里外,连着一墙之隔的书房。
济宁侯府的所有人,都听到洪亮的啼哭。
知春瞬间红了眼,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也不管,只顾着喊:“生了!夫人,生了!”
赵湘宜浑身脱力地倒回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缓缓睁开眼,朝哭声的方向望过去。
稳婆抱着裹好襁褓的婴孩,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夫人看看,是个小姐,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康体的!”
屋外的常老夫人等人听见哭声,被人搀扶着走进来,急问:“怎么样了?是男是女?大夫人还好吗?”
卢太医收回搭在赵湘宜腕上的手,朝外面扬声:“母女平安!快煮些温粥来,夫人需要补力气。”
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地上还留着溅落的水渍,可此刻没人再顾这些——丫鬟们忙着去传喜讯、端粥。
稳婆小心抱着婴孩,知春则用温水给赵湘宜擦着手,满室的慌乱,终于被这声啼哭揉松了些。
第108章你我并非良配常熙明做了个梦……
常熙明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不再如以往那般惊悚胆寒,她没有再看到临平公府火光冲天、尸积如山。
她站在一条林荫小道上,耳边传来沙沙竹叶声,春风拂过发丝,鼻尖微动,她闻到一股清香。
常熙明顺着小道往前走,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瞧见这片竹林的尽头左侧是个小方园落。
长竹叶片散落在庭院里,给这寂静的一小片天地添上一方清峭出尘之感。
屋子的门半敞开,常熙明站在阶前,便看到屋子正中间的席子上半坐着一个青衫老者。
老者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株盆栽。
桌案的边上,还有一把剪子、几截新露芽包的细短木枝。
老者目蕴澄宁,正手握布条铜丝环着盆栽上的株木。
听到声音,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旋即又低下头去琢磨盆景蟠扎。
常熙明知道,
这是她的祖父江行之。
和她存着几分相似的眉眼。
常熙明手指轻微的摩挲了下,不动。
“不进来坐吗?”
老者忽然出声。
常熙明讶然,这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她。
犹豫了一瞬,她便抬步走进去。
她在老者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看着他细细的去解那缠在株木上的铜丝。
“为什么要把它解下来?”她问。
室内静悄悄的,似能听到屋外叶落声。
江行之仍旧没看她,只是拿起一旁的剪子,剪断根部的铜丝。
常熙明抿了抿唇,看着他缓慢沉稳的动作,那本受制于铜丝的株木在布条一段段垂落在桌上时似乎比原本多了几分自由松散。
可是就在那铜丝完全分离开株木时,常熙明看到那“获得自由”的株木光亮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枝叶耷拉。
“盆景蟠扎,以由为美,以韧为魂。”
江行之忽然开口,声音清明持重,
“是人故改其生长之趋,固成我欲求之美,然终有旁丫破布绕丝,向难料之方延展。”
他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常熙明。
“您是在借蟠扎喻谁么?”
常熙明第一次见江行之,并不知他是否也同宣孝年间这些文士一般喜欢弯弯绕绕。
江大人,您是不是想同我说,
您前半辈子为天下读书,后十五年为君王清峙。本以朝局能顺着您的明志久盛不衰,可最后的局势仍朝着不可预料而去。
江行之开始低头去清理那些残枝碎叶。
“我大魁天下时只有满心抱负,后至礼部尚书仍宵衣旰食,鲜少顾上眷属。家中小辈常见我肃穆不愿亲近,唯一人,敢爬上我的书案来扯我的须。”
“那时候,我就在想此女必成大器。所予她诗文、授她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