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敛衽应是,侧身微躬,引着周氏行至那扇精致的菱花门前,双手轻轻推开。
周氏迈进屋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白云香兽,随即换了副关切神情,望向半倚在床榻上的刘氏。
“三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周氏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刘氏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劳二嫂挂心,吃了闻空师父新开的方子,好多了,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咳得胸口疼。”
“这病来得急,可得仔细养着。”周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摇着团扇道,“说来都怪我,那日急火攻心,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如今真相大白,原是那李婆子起了歹心,偷了母亲屋里的羊脂玉壶偷偷变卖,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填了赌债窟窿。怕母亲察觉,竟敢在汤药里下毒,还早早动过母亲佛珠,此心毒辣……”
周氏道,“那日也是不巧,刚好你在跟前候着,老太太就这样去了,若换做是我,也是要吓死的。”
"如今李婆子跌下悬崖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刘氏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听丫鬟说了个大概,只当是李婆子一人所为。
病中寂寥,见周氏特意前来探病,还与她说话,刘氏心下不免触动。
周氏唇瓣凝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目光转向吐纳青烟的香兽上,“三弟妹这是熏得何香?倒是别致,不像寻常梅花香。”
刘氏撑着身子坐直些,“是前两日身子利索点,下地调的雪中春信,用料寻常,不过取个清雅。”
“雪中春信?”周氏故作恍然,“你瞧我这记性,三弟妹前几年是不是赠过我一些?难怪闻着这般熟悉。我平日倒不常熏此香,多用沉水,瞧着三弟妹却是惯用的。不过偶尔闻之,确实宜人入骨。”
“这香里有早春寒梅的冷韵,我素日里是离不得的,生了病后气郁,闻着此香才觉舒缓。”
刘氏见有人欣赏,面容泛起淡淡光华,露出笑意,精神也仿佛好了些,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去我柜中,将新调的那罐香粉取来,赠予二奶奶。”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病中调香已是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
“二嫂喜欢,我欢喜还来不及。”刘氏虚弱摆手,呼吸间带着细微的痰音。
周氏接过那精致的小瓷罐,闲谈,“这几日怎不见三爷?莫不是母亲一走,他又去淘弄他那些古画了吧?”
刘氏摇头,“母亲突然离世,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很是愧疚,这些日子都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说是要赎侍疾不周的罪过。”
“想不到三爷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锦云已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
周氏立即起身相护,“三奶奶尚在病中,何事这般着急?”
“禀二奶奶,大奶奶请三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问。”
“可有说何事?”
锦云面色难堪,低眉垂首,“霞姐正在大奶奶院中闹得厉害。”
长房正院。
刘氏刚被丫鬟搀扶着踏入房门,便见霞姐扑跪在王氏面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靛蓝缎面的男子外衫,哭得声噎气堵。
“大奶奶!您今日不遣人叫我,我明日拼着脸面不要,提着菜刀也是要来讨个公道的!”霞姐举起那件衣衫,涕泪纵横,“这上面沾染的,就是三奶奶惯用的香!我从前在她身边伺候过,深知她最爱调此香,这味道闭着眼也能认得出来。”
“是,庄子上符咒是我贴的,谣言是我散布的,这我做的不对,我认!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散些话,他们总该有所收敛吧?她原先是我的主子,我不想做得过火,可他们太不把我当人看了。”
霞姐膝行到王氏脚边,“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我那当家的从外头回来,这身上竟又沾了这味道!我这心里就在滚油里转啊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呀,大奶奶,还请您做主啊。”
霞姐将脸埋在那件衣衫上,失声痛哭。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由丫鬟扶着上前几步,指尖发颤,“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言?”霞姐猛地抬头,起身,将那衣衫几乎戳到刘氏眼前,“三奶奶您闻闻!这难道不是您独门的雪中春信吗?这味道,我周霞就是烂了鼻子也认不错!”
“您说过,只有您会往里添一味冷香,虽是寻常料,但与世面上不同,世上绝无仅有,连宫中调香师也仿不来。”
恰在此时,周氏捧着那罐新得的香,缓步上前。
她故作迟疑地将瓷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假意俯身闻了闻霞姐手中的衣衫,随即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添油加醋道:“这香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刘氏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猛地转向周氏,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香,我前几年赠予过你两罐,分明就是你和……”
“哎呦我的三弟妹!都说是前几年了,你赠的我早不在了。”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团扇顺势就覆在了刘氏指控的手指上,按下,委屈道,“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谁不知我熏衣从来只用沉水香?三弟妹要污蔑,也污蔑错人了吧?而且三弟妹方才在屋中还说平日离不开此香,屋中丫鬟婆子可都听着的。”
刘氏气得浑身抖颤,眼底赤红,望向端坐主位的王氏,“大嫂,你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廉耻礼仪最为看重,这些年来,我连院中仆役都鲜少训斥,又怎会,怎敢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氏始终稳坐,冷眼掠过周霞粗鄙的举止,周氏矫揉造作的姿态,最后落在刘氏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上,这出戏码破绽百出,刘氏素来清高自持,岂会与账房先生苟且?
她掌家多年,早看出端倪。
她早年也撞见过周氏与陈先生私下姿态狎旎,这事估摸着就是周氏每每与陈先生行事私会时,就提前在衣衫上熏了刘氏赠她的香。
这局,分明是早就布好的。
王氏已有断论,正欲开口,周氏却突然上前一步,“大嫂,我想起来了,老太太仙逝前一天,我看到陈先生与刘氏在那后花园假山……”
她上前,凑耳低声说得却是另一桩事,“简哥儿对四娘的事,想必大奶奶早知情了?”
周氏也不是傻子,稍稍一思早间码头,王氏的反应,就琢磨出味来,果然她一说完,王氏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就紧了几分。
江肆交代过此事要放榜后再说,但周氏哪能等到,眼下就是最好的用刀时机。
周氏继而说道,“大奶奶今日若是断错了案,我的脸面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只是简哥儿还年轻,他的脸面,想必大奶奶爱惜得很吧,若是叫满京城权贵知道,侯府嫡长孙对着妹妹存了那般悖逆心思……”
周氏轻笑,用团扇掩唇,声柔如羽,“大奶奶,您说,是保一个无关紧要的刘氏,还是保简哥儿锦绣前程?孰轻孰重,想必大奶奶知晓。”
在叶暮入府之时,便察觉侯府气氛异样,长房院外乌泱泱站满了丫鬟婆子,却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偌大院落静得只闻秋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