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几盏羊角灯在抄手游廊下晕出昏黄的光圈,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探春由侍书扶着,默不作声地往秋爽斋走。她脚步虚浮,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侍书臂上,仿佛方才那场变故抽干了她所有气力。
刚穿过月洞门,斜刺里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廉价的桂花头油气味,堵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咱们三姑娘吗?怎么,放着那能上天的凤凰不做,舍得回来了?」赵姨娘抱着胳膊,嘴角撇着,那双与探春有几分相似、却总透着刻薄气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探春,目光最后落在她空空如也、却沾着些许焦黑印子的手上。「我早说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瞧瞧,应验了吧?连个风筝都放不利索,还能指望什么大出息?庶出的丫头,就该认命,安安分分在屋里绣花描朵,别整天想那些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事儿,没得惹人笑话!」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侍书气得脸通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探春轻轻按住了手臂。
探春缓缓抬起头。廊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脸上没有血色,唇紧抿着,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的空茫与死寂,而是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苗。那火苗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能冻伤人的寒意,直直地射向赵姨娘。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地刮过赵姨娘那张因嫉妒和快意而扭曲的脸。
赵姨娘被她看得心里莫名毛,那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她强自挺了挺胸,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怎么?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个庶出的,还整日里摆出小姐款儿,给谁看呢!今日这风筝烧得好,烧得妙!正好让你醒醒脑子,知道知道自己的斤两!」
探春依旧沉默,但那沉默里积聚的力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她往前踏了半步,虽身形单薄,此刻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她看着赵姨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姨娘说完了?」
赵姨娘一愣,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姨娘口口声声庶出庶出,」探春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像鞭子一样抽过去,「莫非忘了,你我也是同出一源?我若是那上不得台盘的,姨娘又是什么?」
赵姨娘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却被探春那冰冷的眼神慑住。
「我的志向,成与不成,是我的事。」探春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死水,出沉闷的回响,「不劳姨娘费心提醒。姨娘若有闲工夫,不如好生教导环儿读书上进,也好过整日里搬弄口舌,惹是生非,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连累得我们也跟着脸上无光。」
她说完,不再看赵姨娘那青白交加、气得浑身抖的模样,只对侍书淡淡道:「我们走。」
侍书连忙应声,扶着探春,从赵姨娘身边径直走过,再没多给她一个眼神。
赵姨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探春的背影,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那「连累」二字,像两根毒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痛处。她惯会在背后挑唆生事,仗着生育了子女,时不时便要闹上一场,可心底里,又何尝不自卑于这妾室的身份?如今被亲生女儿当着丫鬟的面如此戳破脸皮,那羞愤、那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最终也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朝着探春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着:「小蹄子!牙尖嘴利!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骂完,自己也觉得无趣,又怕被人听见,只得灰溜溜地扭身回了自己院子。
游廊下恢复了寂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侍书扶着探春,能感到她手臂的肌肉依旧紧绷着,方才那片刻的凌厉仿佛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回到秋爽斋内室,探春几乎是脱力般地坐在了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方才怒怼赵姨娘时的余烬,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与赵姨娘依稀相似的眉眼,一股更深的悲凉从心底漫上来。与那样的人争执,即便赢了,又有什么滋味?不过是再一次印证了这无法摆脱的、令人作呕的羁绊。
可她今日,终究没有忍。那风筝坠毁带来的绝望,那神力反噬带来的惊恐,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赵姨娘的嘲讽,恰好撞在了这刀口上。
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中碰到腰间悬挂的一个旧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杏花瓣。一丝极淡的、清苦的香气萦绕鼻尖。
「不过是风筝罢了……」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可这一次,语气里不再全是灰心,反而夹杂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线断了,或许未必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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