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内烛火昏黄,铜漏滴答。侍书早已被探春打去外间歇下,内室里只她一人。白日里那场变故,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她紧闭的眼睑后反复重演。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旧香囊。那里面是去岁收集的杏花瓣,早已干枯失水,只余一缕极淡的、带着清苦药意的冷香。白日里放风筝时,指尖那异常的温热与灼痛,此刻已消退,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虚乏,仿佛力气连同那焚毁的凤凰一同被抽走了。
然而,另一种悸动却并未平息。
在她指尖流连于香囊粗糙的锦缎表面时,一股微弱而陌生的暖流,竟从丹田处悄然升起,顺着经络,丝丝缕缕地游走向指尖。那感觉并非舒适,反而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意味,像早春解冻的冰河,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冲破薄脆的冰层。她甚至能感到,那香囊里干枯的花瓣,似乎在这微弱力量的牵引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探春猛地缩回手,心头一跳。
这不是她熟知的感觉。与白日里那引动火焰的灼热同源,却更隐晦,更难以捉摸。是了,她是杏花花神…这念头白日里只是模糊的猜测,此刻却因这体内真实不虚的异动而变得清晰、沉重起来。这力量并非恩赐,更像是一种蛰伏的、不受控的诅咒,与她那不甘平凡的志向紧紧缠绕,稍一触动,便会引来不可测的后果。
她褪下外衫,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锦被柔软,却驱不散周身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纱,在床前地面投下一片冷白的霜。她闭上眼,试图摒弃杂念,但那风筝化火的画面,赵姨娘刻薄的嘴脸,凤姐审视的目光,宝玉担忧的神情,还有指尖那诡异的暖流…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睡意终于在疲惫与心绪交瘁中朦胧袭来,却并非安宁。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空地,风筝依旧在高飞,但天色是诡异的昏红。忽然,那青白色的火焰再次腾起,却不是只烧风筝,而是瞬间燎原,将整个天空、整个大观园都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热浪扑面,灼得她肌肤生疼,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她看到亭台楼阁在火中坍塌,看到熟悉的丫鬟婆子在火海里奔跑哭嚎,看到宝玉、黛玉、宝钗…他们的身影在烈焰中扭曲、模糊。
而在那火海的最深处,一个极其模糊的、高大的身影立着,看不真切面容,只感到一种亘古的、悲悯又无情的威压。那身影似乎在呼唤她,声音跨越了遥远的时空,直接响在她的神魂深处:
「…归来…」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既让她恐惧,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时候…将至…」
「不!」探春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上颈间全是冰凉的冷汗。她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帐,清冷的月光,哪里有什么火海?唯有那心悸的感觉,真实得让她手脚软。
是梦。
可那灼热感,那浓烟的窒息感,那模糊人影的呼唤声…太过真切。尤其是体内那股原本微弱的暖流,此刻竟像被那梦境引动,在她经络里微微鼓荡着,带着一种不祥的余韵。
她拥被而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不仅仅是噩梦,这是警示,是她的神力与这人间困境碰撞后产生的、对她未来的可怕预演。
「我…我原是个不祥之人…」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颤抖。白日里焚毁风筝,夜晚便梦到焚毁一切。这不受控制的力量,这预示着灾厄的梦境,难道就是她身为花神,却投身于这庶出之躯所必须承受的诅咒?
她下意识地又摸向腰间的杏花香囊,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香囊内的干枯花瓣,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短暂的、虚假的生机。
她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深深埋入膝盖。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凄清的更梆声。
长夜漫漫,那无形的火,似乎已在她心里点燃,再难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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