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周淮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倒下的老槐树上,靠着树干,看着天。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亮起来,孤零零的。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澹台明月陪着他。她坐在他旁边,也靠着那棵倒下的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澹台衍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脸色还是苍白,走路还有点晃。他走到周淮面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坐在那棵倒下的老槐树上,坐在晨光里,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那些废墟上,照得那些破碎的瓦片亮堂堂的。有鸟飞过来,落在断墙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澹台衍开口了。
“周淮。”
周淮转过头看他。
澹台衍说:“公羊寿的事,你别太难过。”
周淮没说话。
澹台衍说:“他活了三百年,活够了。最后还能用自己的命救别人,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周淮听着,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师父,你看见他笑了?”
澹台衍点点头。
“看见了。”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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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澹台衍忽然站起来。
“周淮,跟我来。”
周淮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
澹台衍带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那小屋还完好,没被火烧着。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
澹台衍在桌边坐下,示意周淮也坐下。
周淮坐下来,看着他。
澹台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淮心里一动。
澹台衍说:“关于我当年收你为徒的事。”
周淮看着他,等着他说。
澹台衍说:“我当年收你为徒,是有私心的。”
周淮愣住了。
澹台衍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欺天之路。走了八步,最后一步没走完。道基受损,修为再无寸进。”
他顿了顿。
“我收你为徒,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走完我没走完的路。等你走完了,我或许能从你身上悟出点什么,补全我的道基。”
周淮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想起公羊寿说过的话——“你师父当年也走过欺天之路,但最后一步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周淮摇摇头。
澹台衍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