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太多的问题,纵使你淌着泪水诘问一生,却是一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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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回来,卫岚将弥勒在陪护床上安顿好,借口出门接水,其实是也想趁机透一口气。
满腔心事压抑着他,他累得很想逃走,却被理智钉在原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哪也不能去。
他拎着保温壶出门,疲惫不堪地拧了拧脖子,却在望见走廊尽头时怔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如今怒气冲冲,满脸仇恨的……
孙宇航。
第112章过春天——八
病房里的爷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都吵架吵得神困力危,只好由外头尚还清醒着的卫岚替他们承受了第一波怒火。
卫岚在最初的错愕后,定了定神,想上前跟孙宇航解释,但就好像他身上绑了炸药,他往前走一步,孙宇航就往后退一步,往前走两步,孙宇航就退两步。
再往前走,孙宇航干脆恨恨一咬牙,转身撒腿就跑了。
卫岚无奈,只好拔腿就追,他本来是担心孙宇航在盛怒之下做出傻事,可在此刻的孙宇航眼里,只当他是在监视。
孙宇航自觉着是众叛亲离了,满心的悲愤与苦恨,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眶滚烫,喉头腥甜,恨不能喷出满腔的热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一气走出了多远,回过神来,发现卫岚还在后头跟着。
卫岚对他而言是带有一点崇拜色彩的,孙宇航于是在痛苦之余感到了一丝尴尬,他且走且往后摆手,开口想让卫岚别跟了,回去吧,可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粗哑得像乌鸦叫。
“滚!”
卫岚料到如此,自然不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儿,走到橙红夕阳成了一大片烬紫的余晖了,孙宇航才总算慢下来。
这时候抬眼再看,他发现周围树木林立,花草掩映,他身处于一片黑濛濛的寂静中——这里正是他小时候常来野餐的公园。
卫岚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见他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就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
以矿泉水为媒介,卫岚陪着小心靠近了孙宇航,见他不吭声,就把水递了过去。
孙宇航坍着背坐在了长椅上,接过矿泉水,不再让卫岚滚,却也没有看过卫岚一眼。
孙宇航沉默地喝了半瓶水,心里的怒火被浇熄,露出底下烧到黑焦了的肉,烈烈地疼。
风吹过来,他一吸鼻子,掉下泪来。
眼泪很快串了串儿,无休无止地滚落而下,他拼命想要压抑,可反倒哭得更凶。
此处僻静,小公园晚上又没什么人,天地寂寥而广阔,正容得一个孩子寸心欲碎,泣不成声。
卫岚旁观在侧,知道现在去劝只会适得其反,故而一言不发地站在了旁边,充当一杆不会发光的路灯,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孙宇航哭起来和弥勒一个样。
孙宇航哭痛快了,也就不哭了,很粗暴地抹干了自己的眼泪,他垂着脑袋盯地砖间的新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岚审时度势地坐到了他旁边,将手试探着搭上了他的肩膀。
孙宇航没有挥开,卫岚得以发现这孩子的肩膀在颤——其实不止肩膀,孙宇航浑身都在均匀地打着哆嗦。
卫岚心头一刺,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离家出走的自己。
那时候真是绝望啊,好像天塌下来,太年轻的肩膀扛不住了似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一阵阵发着抖,愤懑与惶恐相混杂,在血管中狼奔豕突。
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打满了气的气球,随时准备着和周围人同归于尽。
现在回看,卫岚总觉着云山雾罩的,实在不太能理解当初的心境了。
都不需要赚钱的吗,居然能有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专门用来赌气发火。
真奢侈。
正想着这些,孙宇航开了口。
嘀嘀咕咕地,他说:“我就知道……”
卫岚揽紧了孙宇航,自知理亏,所以不由自主想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