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平火’陷落之信托随这队伍一并回到薇萨维亚斯;昆莉亚接信大吃一惊,乃至手中水杯翻落,正逢米涅斯蒙王子在身侧,水沾其衣。他呵呵一笑,不甚在意,回身且安抚她:
“此乃战时常事,不可避免。”蛇王子优柔道:“离开时,我已劝‘平火’理事暗疏财物要人。想必敌军此时正因收获甚少恼火。”
饶是如此,此亦是近五百年来‘平火’第一次被南军攻陷——便是连‘蓝眼王’,当年也未攻此城。梵迩-坛蒂火起北境,薇萨维亚斯城门开啓,昆莉亚便见路旁民衆皆面色暗沉。这座白冰之城在夏季伊始时仍冷若寒霜,米涅斯蒙王子尚能神情自若地向民衆挥手致意,骑行队中,昆莉亚却已如坐针毡。她四面望去,但见那排排白发黑衣的骑手皆是神色漠然,不为所动,只得咬牙忍耐,仍颇为不惯。她眼望马鞍,唯有维里昂经过她身边时,伸手轻拍她肩膀,权当安慰。昆莉亚擡眼望他,只见他掠过的面孔上残留的无奈。
他向队前去,朝拉斯蒂加的方向。昆莉亚内心一滞,不忍多看,低下头去,果然不时听第一声玉碎,知是有人开始朝大王子扔些旧陶具玻璃。薇萨维亚斯号称‘白山天玉’,盛産玉石,住民不扔瓜果蔬菜,而掷些陶瓷玉器,旅居此地一年中,昆莉亚曾偶见下城区居民以此行为示意不满,有时手头拮据,也以石子代替。而如今她面前的此番飞舞中,赫然是白如雪暴,人便知道这是上城区的贵族,也花了血本加入。
“诸位息怒,”米涅斯蒙王子见状,骑行向前,朗声道:“诸位息怒。”
他擡手一揽,竟如平息海啸一般使人群退去,昆莉亚因知他在民衆中的不凡威信。不止心悦诚服,她目视人群,心中冰凉,民衆怕他,深入骨髓,正如皮肤之畏惧诺德的寒冬。
“王兄是我们的贵客。”他笑道。
恼怒人群退如海潮,然而自始至终,拉斯蒂加不曾发一言。他卸了大剑,露出断手,形销骨立,不修边幅,面容憔悴,更引好美诺德人的厌恶,身後随行他的几百士兵,亦是姿态低调,不先锋芒,唯当道路开阔,逼近‘明石千宫’时,那黑衣士兵方如夜散开,压迫人群後退,凡与那黑色瞳孔对视之人皆双脚打战,人才对这无名军队生出一两分畏惧来。
马蹄齐震,那殿前的木林池水亦因此摇晃。昆利亚勒马擡眼,见那殿前站着一衆贵族,几人面目,她亦是熟悉,如今看来,都恍若隔世。她认出阅军贵族面上的狐疑,知她们是不信服这人数稀少的军容。
她心下苦涩。这也是无可奈何,她想,不在此中,又有谁能明白这军队的可怖?
——往来十馀战,她们从未损失一人。
“……瓦妮莎?”一声音传来,昆莉亚见一女人拨开人群走出,面向衆士兵,面露惊愕:“廉蒂迩?达尼娅?”她又转头而视,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半晌方响:
“——阿默黛芬?”
昆莉亚凝眉,认出了她是谁:这是下葳蒽的教长,格莱蒙塔。身後,她的丈夫前来拉她手臂,然而她奋力向前,瞳孔睁大,双手擡起,问这为首之人:“这是怎麽回事?”
她错愕摇头:“……你做了什麽?”
黑马之上,来人不答。昆莉亚只见王子擡起右手,哑声道:“下马。”一声令下,全军方动,整齐划一,声震广场。这声音之後,米涅斯蒙王子正拾级而上,向那高台上所坐的一耄耋老妇。她身旁,站着米涅斯蒙王子的父亲,雷佩恩里尔。
他附唇于她身边,说了两句话,昆莉亚便见两旁仆人将她擡行而起,向军队所立之处来。她越过拉斯蒂加,直向他身後的女人。
老妇眯起眼。“噢。”昆莉亚听她声音嘶哑:“这不是阿默黛芬吗——死了的阿默黛芬。几乎死了。”
她颤颤巍巍地擡起指头,向着王子。“你使了什麽把戏?”
“噢。”
拉斯蒂加偏头;那四个擡轿仆人皆是手臂颤抖,老妇险些滑下软椅,幸得两士兵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噢,噢,噢。”诺德大公以枯槁手指扶住额头:“神啊。你要使我绝命云端吗?”昆莉亚见她眼神浑浊,眉目间似有恐惧,然而再擡头,面上已是笑容。
老妇瞳孔已浊,眼中却金光流转。昆莉亚脊背发寒,听她伸手招来孙子:“米涅斯蒙。”她唤道,声音朦胧,似不在呼唤一人,而是一庞然巨物:“米涅斯蒙。”
衆人瞧着。面前是面色阴森的黑衣士兵,背後是那颓然倒地的贵族女子,米涅斯蒙款款行于大公身边,翩然跪下,道:“有何吩咐,祖母?”
手指痉挛;昆莉亚吞咽吞没,听她挣扎道:“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将军,是吗?”
她指向拉斯蒂加;然而她眼中空无一物,唯有那璀璨黄金。一言之下,昆莉亚知道,她们便是真的来到‘明石千宫’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瓦妮莎道,昆莉亚正在房中看护莲锲什:“我便不问你想先听哪一个了。接着。”
昆莉亚反手一收,见手中赫然是个无色透明的小瓶。瓦妮莎靠于门廊上,低垂双眸:“来了北方,痛也不是痛了。喂她喝了,对伤好些。”昆莉亚面露犹疑:她自来北方,见过黑荔波斯地底的大庙,一程来路始终为此地底秘水所魇,无怪她目视此瓶便面露犹疑。瓦妮莎亦磊落,不加遮掩,仍垂头,道:“这确实是‘血’。”
昆莉亚凝望她,只见她起初面色如常,後终于面露嫌恶,不知是对这物什,还是被其所伴的命途。她偏头相视,面露些许漠然:“——但你也知道,她不喝这血,也没有活路了。不如使她去得轻松些。”
那瓶紧握于手。她闻言回头,脊背发颤。
“……若大王子给她血喝……”她低声道,最末自己也不再说。瓦妮莎笑一声:“那不也是血麽?”她走到她身边,手放于她肩膀上:“看开点。她原先也到年纪了。”昆莉亚仍垂头,面色痛苦:“但……葳蒽的士兵,不是超越了这个年限……”
她仍想莲锲什活下来。她擡头,却看见瓦妮莎神色严厉,双手用力,握紧她的肩膀,正色道:“我不能承诺你任何事,但昆莉亚,你应知道饮下那血必有代价。”她顿了顿:“你自己,也迟早会付出代价。”两人对视,昆莉亚眼中茫然,瓦妮莎见状,终于闭了眼,松开手。
“——若莲锲什还想挣扎,早已向拉斯蒂加求血,她为何不这样做?”瓦妮莎叹息:“罢了。死生之事,还是她自己定夺。我只留下这东西。”她手握门缘,复回头一望,神情拧扭,见昆莉亚仍垂首伤神,方才恨铁不成钢似地回了头。“我便先走了。”她道:“去城里看看。也是两年没回来过了。”
“……这是坏消息?”昆莉亚的声音低沉传来。瓦妮莎一怔,终痛极反笑。
“你不说我已忘了。这是好消息,”她回头,面露快意微笑:“坏消息是‘明石千宫’上下联合,坚决要将军队请出薇萨维亚斯,投诚保命——便是连雷佩恩里尔此番也不听儿子的使唤了,只有诺德大公,不知着了什麽魔,支持孙子。”昆莉亚面容沉郁,隐隐绰绰地望着她,只听瓦妮莎一锤定音,判决道:“我恐怕她们很快就要被撵出薇萨维亚斯,住到白山上去。”
她凝望她。“你的意思是……”她语气瑟缩,瓦妮莎只叹气。“啊,昆莉亚。”她叹道:“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只要军队离开薇萨维亚斯,我便退出。”她道:“我不再参与了。”
她沉默会。“那你去哪儿呢?”她只问。
“哪儿都行。”她答:“我和莲锲什差不多大,你记得?”
此话让她伤感,目视床上那侧卧的残躯更是如此。然而见她低落至此,瓦妮莎反而心生不忍,放软姿态,复说:“别这样。我只是——”她苦思片刻:“——我只是不想跟波波在战场上见面了。你明白,昆莉亚?”
“明白。”她低声回答。瓦妮莎知戳中她伤心处,也不谈这话题了。“且……说实话,我确实是因为阿默黛芬那事儿才不喜卡涅琳恩,不想会发展到这地步。我什麽都看不清,同你说实话。”她坦诚道:“尤莉安耍了王子一道。我不明白为何。我在她身边待了十几年,她……令人困惑。像所有虔诚的国教信徒一样——包括王子。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背叛他。”
昆莉亚不答,只看向手指。“你会去看看尤诗麽?”她小声说。瓦妮莎一愣。
“也许……”她嘟哝道:“也许……”
她甚至不能确定她还活着。“不管怎样,只是告诉你一声。”她临走前道,心有顾虑,终于还是加了一句:“——现在离开还不晚,昆莉亚。”昆莉亚沉默听着,复擡起手,握住床上人业已无血无热的手指。白光入照,她见莲锲什嘴唇翕动:
“姜纳……我……”她呢喃:“我不是故意的……”
她嘴唇张开,那声音道道入耳,令她战栗。
“我……”这点名自我的一词业已模糊涣散,只馀声音重复:“答应你……一定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