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莉亚闭上眼。她摩挲那只手指,最後郑重将其放下,而後拾起瓦妮莎给她的小瓶,转身出门。我要向王子求到血,她狂乱,朦胧地想,像那一晚月亮点燃了她的心,我要让莲锲什活下来。
不管有什麽代价……
“等等!”昆莉亚擡头:从这白玉建筑中透露的光落到她眼中的黑暗里,那呼唤之人——尚是孩童,显然受此震慑,声音一滞,只仍凭强力愿望朝她伸手来:“等等——你是‘鬣犬’,对吧?”
她停在原地,眯眼看她们。“我不确定现在是否还是。”她回答,只觉得那前来的两人影显出几分面熟:“你……”那贵族的名字流过她的脑海,却同水流一般难以琢磨:“阿……”
昆莉亚挣扎道。那男孩走下楼梯,面容平静。“阿帕多蒙,长官。”他向她行礼:“你曾看护过我和姐姐半日,”他顿了顿:“也曾将我们从血井中带出。也许您还记得我们?”
“……是的。”昆莉亚面有困惑,却见那个子更高的女孩掠过弟弟向她跑来,面容严肃焦急。
“你属于今早来的军队,是吗?”克留珊多道,扯住她的衣袖:“——哪儿能找到那黑龙?”
“……黑龙?”昆莉亚困惑不解,半晌才犹疑猜测:“若你们说的是王子……”
“是的——就是王子。”她抢道:“女王的大儿子。”昆莉亚扣住她的手腕,引她吃痛皱眉,却半步不退。“你们找殿下做什麽?”她压低了些声音。
“……绝非处于恶意,长官。”那男孩从姐姐身後探出头来:“我们有些话要和他说。”
“准确来说,是有人要跟他说话。”那女孩皱眉:“放开我。这很紧急,我建议你听我们的。”
“——他母亲想和他说话。”那男孩道。“我们梦见了她。”女孩说。她双脚落地,昆莉亚放开手,难以置信。她听见身後笑声,猛然回头,却空无一物,只有千宫明石中穿行的长蛇之影,翩然离去。
“进来。”她探头向外,眼神警觉,一如过往,确认四面无人,方才手指用力,将她拉入室内。来人银发黑衣,面无皱纹,却显得沧桑衰老,金眼无光。她站在室内,目不斜视,似对周遭万事都已失去兴趣。屋主人扣上门,凝望她的背影,缓缓走到她身後。
“阿默黛芬。”她喃喃道;她转过头。那金眼深处,黑影析渗。屋主人叹息,掠身过她,道:“随便坐罢。我的姐姐们都已出去,丈夫也不在。”
“你结婚了?”她挑眉。格莱蒙塔叹息:“我写信告诉过你。那是你出事前,你不记得了麽?”
“别指望我的记性。”她回答:“这些年来更差了。”阿默黛芬走到软椅上坐下,扫过衣架上小号的外套,擡起手:“——孩子?”
“三个。”她看她一眼,面色无奈:“大女儿出生时,我也给你写了信。”阿默黛芬手抚额头,隐约可见唇角微笑:“实在对不住。”她复擡起头,凝视格莱蒙塔的面孔,苦笑道:“这些年过得如何?”她停顿一番:“你……”
“你要问我,是否享受家庭生活麽?”她面露促狭,端起茶杯:“——比我想象中享受。我发现自己能接受养育子嗣的生活。丈夫……”她犹豫片刻:“也不如人说的难以忍受。我现在的丈夫和诺德公有亲缘,若非如此,恐怕我们难胜此灾。我猜现在葳蒽已被报复至片瓦无完的地步。”
她望向窗外。“……现任?”阿默黛芬轻声道。“这是我的第三个丈夫。”格莱蒙塔笑,声音飘渺:“这不重要。现在,告诉我,阿默黛芬……”
她转向她,面色一暗,似乎时光逆流,在彼此眼中复显过去模样。
“——你是怎样死而复生的?”
“法佴——请等一下。是的,我马上就回来……”维里昂朝身後道,又领昆莉亚和两小儿向暗处走。昆莉亚面色微妙:“——你在忙,维里昂?”
他点头,面带微笑。“不算太忙。只是——你知道前些年许多往来南北的行商曾走私地下水,大概也是一种血。”他解释:“我在想能否用同样渠道运些黑血来,我们的存量显然难以久继的。”
“你说的对。”昆莉亚嗫嚅。维里昂面色和蔼,尽管神情疲倦:“我能帮你什麽?”
“也——没什麽。”昆莉亚闭眼:“是这两个孩子,她们说……”
她们梦见了厄德里俄斯女王。“噢。”他呢喃道,两人对视,已抽长的成人躯体环绕二孩童,金眼棕眼皆被哀伤阴霾。其为何人之丧死,抑或是为儿童之欺瞒诓骗?无人可言。昆莉亚见维里昂对她比眼色,知他是怀疑两小孩是为套话而来。
“噢。”他俯身,面容柔和,背後传来男人粗犷的吼声……
“你们梦到了什麽?”维里昂微笑:“也许能说给我听?我是殿下的副手。”
维里昂?四人听身後吼声:你他妈打哪晃悠呢?维里昂回首,笑容不变,昆莉亚见那两孩童对视一眼。
那女孩面露不快:“你在同怎样的污秽之物交往呢?”她皱眉道:“在此等人面前宣布她的传话将是不合适的。”
维里昂!那男人的声音粗暴吼道,他却不复脸上客气的微笑,回首垂眸,凝视那两个孩子。
“……她?”维里昂嘴唇颤动。
“她。”男孩点头回答,神态平淡而庄重:“我们有她的传话。”光在维里昂金色的眸子中闪烁。
她。“……我们的女王,厄德里俄斯?”
那两个孩子再次对视。昆莉亚认出她们眼中的话语:我们应该说吗?我们有选择麽?最终她们彼此微微点头。是的。
“不。”那女孩说。“厄德里俄斯。”那男孩说。*
“我们的女神。”她们一道说。
“如果你只问我这个问题,我可毫无保留地回答你。”她将手放在膝盖上,看窗外绵延向南的草野,尽头埋藏她的故乡。阿默黛芬面无馀情,声音平淡:“我是喝了这男人的血,才从那疯狂的囚笼中被解放出来。”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道,微微一笑,带动眼角皱纹;如今她不笑时,似乎有张和年轻时无甚区分的脸,洁白光滑,然而一笑之下真相便绽:一张衰老,被白发簇拥的脸,内外相合。
“但你若问我更多:为何,之後会怎样,”她拈起自己的长发,目光聚收,落于窗中,低声道:“我一无所知,由此无可奉告。”
她复低头苦笑,偏头看格莱蒙塔。“我有点像姐姐了,是不是?”阿默黛芬道;格莱蒙塔长叹一声,似想向她伸出手,终于只抱臂将她凝视。
“婆舍狸斯如此末路,你一定很难过。”她闭上眼:“二十馀刀方落命——还是殒命于亲姊妹之手。”阿默黛芬沉默片刻。眼露笑意:“原来如此。竟砍了二十多刀,纳黛莉亚实在略无长进。”格莱蒙塔面露些许差异,片刻便消:她知她是摈弃一切,以末路之人的态度,调侃刀前所指。
“你准备怎样对待纳黛莉亚?”她轻声问。
“杀了她。”她轻松回答,放下腿,直视格莱蒙塔的眼睛,声音沉稳:“这男人将葳蒽尚存的所有‘鬣犬’都带来了北方——我们听他差遣。”格莱蒙塔面露困惑,她只继续说:“我乐意如此,只因为那男人必会和‘海境墙’的军队决战。卡涅琳恩夺得盖特伊雷什文,必是要它做前锋。”
阿默黛芬面露微笑:“不时,我便能和纳黛莉亚重逢——不知二姐见到我,是否感动泪流?”
她脸带笑容,然而说到最後一句,那金眼中终是迸发恨火,烧得炽热纯粹。格莱蒙塔悲痛哀叫一声,捂住脸,双肩颤抖。见她样子,阿默黛芬神情一怔,连忙来扶她,神情局促。格莱蒙塔悲喜交加,握住她的手腕,将身体倚在她身上,喃喃道:“这样真好。这样真好。你还是像曾经那样,率直,诚恳。”她闭眼,眼泪滑落,面上浮现坚毅而沉痛的哀伤:“否则我几乎认不出你了,阿默黛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