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痛闭眼,手指也依稀见颤抖,道;“……女王也不至于枉死喀城,你不至于流离失所,我也不至于家族除名,千金散尽。”
阿默黛芬朦胧开眼,依稀,又见那流淌黑潮,手指沉重,难以动作。
倘不是如此……
她不会死而复生。她擡眼,满头汗水,凝视那两个苦涩人影,仿佛三人之间,存在一架交易的天秤。她握紧手指,想到那关乎逃离,命运和自由的念头。
“不。”堪法诗勉力道,似要推开羯伦耶特:“不是我们个人的问题——羯伦耶特,你还是不明白。我们仿佛是被推了进去,循着无法改变的轨迹,结局,所改变的……”
她没能说下去;那话被她自个咽下。她彻底脱了力,靠在椅背上,羯伦耶特手指放松,其身勉强直立,看向她。
“对你来说肯定更难。”她苦笑一下:“婆舍狸斯因尤莉安的背叛送了命。”她深吸口气,坐回椅上,双手撑杖,道:“——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阿默黛芬片刻不答。堪法诗垂头不言;似乎不再听。她的手掌干净。
“你做总指挥,定是很熟悉‘海境’的,我对此放心。然而米涅斯蒙发来的士兵和物资都有限,是绝大的问题。”羯伦耶特仍说:“军队可有任何备选方案?”
阿默黛芬点头,缓缓回头,看她数秒,直到她神色微变,才开口:“我不知事情原委——羯伦耶特,”她问:“尤莉安究竟为何背叛?”
羯伦耶特摇头,面露厌烦:“谁可说。那宗教分子总有自己的理由——我听说是最後关头,军中到底芥蒂拉斯蒂加是个男人,但真相如何,”她冷哼一声:“从无定论。”阿默黛芬沉默片刻,低头思索;羯伦耶特挑眉:“你可是有什麽想法?”她否认:“暂不确定。”她别开话头,攥紧手指,尽力平静道:“进攻方案,我已和我的谋士讨论过……”
她将先前和姗坦因讨论之方案说与羯伦耶特听,她显得赞同;她的天性使她喜爱速战速决之方案。“如此,我们便即刻通知米涅斯蒙,委派‘联盟’斥候搜寻南上军队踪迹。”羯伦耶特颔首,顿了一顿,正色看她,道:“你确实没有任何渠道进入‘海境’之内,阿默黛芬?”她握紧手权杖:“假使你有任何手段使城内倒戈,如尤莉安所说,我们不仅能破城破坏,还能里应外合,将北伐军队一网打尽。”
她摇头。“实不相瞒。”她缓慢道:“我和纳黛莉娅之间唯一剩下的交涉,便是杀戮。”羯伦耶特沉默片刻,点头道:“我能理解。”阿默黛芬暗自苦笑,又收了表情,擡眼道:
“那男人……拉斯蒂加,”她言语古怪,不惯念这姓名:“几时会出现?我也想同他讨论方案。”
羯伦耶特皱眉。“他未同你商榷过?”她面有疑惑:“他今晨已走了……只留下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物什:黑血。她们都已熟悉它,它却仍然陌生。她将它放在桌上,堪法诗在模糊中擡头,望着它。
“剩下都在库房。”羯伦耶特道。阿默黛芬静默片刻,点头将桌上那小瓶置于手上。她收手合之,直视羯伦耶特的眼睛;她并未对她这强收的动作发表任何意见。
“无论发生何事,”阿默黛芬注视她的眼睛道:“您不要喝这血。嘱咐任何不是总队士兵的人,不要喝这血——拉斯蒂加给的血。”羯伦耶特思索片刻:“这血有何特殊之处?”
阿默黛芬不答,她便也不勉强,颔首向她示意:“我没有更多要说。彼此都忙,便到此为止罢。”阿默黛芬起身行礼,怀揣那瓶血,脑内回荡那问题,朝门外去,忽听身後一声音,幽暗若谷风,转瞬即逝,她却浑身一震,回过身去。
她见羯伦耶特正扶起堪法诗。那南方贵族对她尴尬一笑,似乎她颇不惯于公然展示对她人的关心。
“我已和她合作十馀年。”她摇头道:“这女人有时极不会照顾自己,我反而养成习惯,替她善後。”羯伦耶特笑道:“你去吧。”
阿默黛芬站于原地,看堪法诗已松开的手;她听见她昏迷前最後一句话。
她停在原地。维斯塔利亚。她道。
“昆莉亚?”
阿默黛芬道,走下漆黑甬道,见那看守士兵一个激灵,转头行礼。“将军。”她见这士兵慌忙道,并不应,而缓缓走到她跟前。
她打量她:这士兵比她还略高半个头,身材极结实,却不知从何处,总透露出股怯弱,犹豫的神色。两人对视,阿默黛芬清嗓,道:“你大约知道我是为何来找你的?”这士兵摇头,神情疑惑,犹豫片刻,又道:“您是来取黑血的麽?今晨王子走的时候,将血锁在这儿了。”
阿默黛芬笑笑,摇头道:“我确实是来取黑血的,但要同你说的,还有别事。”她望进她的眼中,看见片柔软,纯净的棕色,忽然晃神,顿了顿,方道:“你同队的士兵,姗坦因,报告你玩忽职守,作战疏忽。可有此事?”
昆莉亚面露困惑:“……姗坦因?”阿默黛芬点头:“一个刀疤脸士兵。你有印象?”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叫姗坦因!”继而,笑容消失,阿莫默黛见她垂下头。
她点了点头,不加掩饰。“……我知道您要和我说什麽,将军。”她擡头,面露难色,眼神躲闪:“我下不去手。”
阿默黛芬面色平静:“你入队时未啓用选拔仪式?”她摇头:“啓用了。”她听这年轻女人解释:“我杀的那个男孩,正在攻击我的玩伴。为保护她,我不得不攻击了他。”她点头,双手背後,又问:“你此後从未杀过人?”
她见她张了张唇。“只有一天晚上。”她道,神情恍惚:“新年前夜,我随军逃出孛林,为突破行宫,我杀了人。”她低头看她,头颅微摇:“都是些比我更年轻的士兵——兴许还属于您的家族。她们头首分离,血肉割裂的声音,至今回响在我脑海中……”
阿默黛芬脸色微变。
“新年前夜……”她喃喃:“莫非是那大行宫之战——家姊殒命那一夜?”昆莉亚凝望她,久久不动,最终,才点了点头。
她退後一步。
“你……看见她了麽?”阿默黛芬问。那士兵摇头。“我只听见了婆舍狸斯公爵的声音。”
她的最後一句话。她看那士兵呢喃,眼中风雪飘散,声音中尘沙呼啸。
“纳黛莉亚。”昆莉亚道:“她叫:纳黛莉娅。我仍然忘不了那一夜……”
许久,阿默蒂芬不动作。她而後摇头,面露微笑;昆莉娅向她道歉,她摆手:“无妨。多谢你。”
她复而擡起头,直视她的眼。“你先前在卡涅琳恩麾下,考核分配的兵种是什麽?”
那士兵显然不想她会问这问题,愣了片刻,答:“……哨兵。”
阿默黛芬微笑:“很好。我猜你是适合这个兵种的,昆莉亚。我有个任务分配给你。”她解释道:“我要你追上拉斯蒂加的队伍,随他们行动,将他们那头的动向报告给我们——我听说你曾是他的亲兵,他必然对你有一定的信任?”
她确认道:“你有信心完成这任务麽?”
那士兵面露犹豫。“若你有不便之处,但说无妨。”阿默黛芬道;昆莉亚摇头。她吸一口气:“我很愿意助您一臂之力,但……”她犹豫。
“莲锲什。”她轻声道:“您能否替我照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