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修罗血
——让我带你离开这儿吧。
她在营地里花半日整顿了士兵来去丶生死和管制,出门时神色惶惶,肩线垂落,马过河谷而神游移,眼前浮现的,仍只有他那不修边幅,屈从衰老的脸。诗妲库娃不曾想七月能使一人老上这麽多;而更前,她不曾想,她还能见到他。歌德泼伦较之前更瘦,紧拥她时,她可闻他身上沉淀泥泞。她唯一的,先前已不免抛弃的亲属,从薇萨维亚斯奔赴极南,发似绺藻,脸生皱纹,甫一见她便泣不成声,挤过城门,将她抱在怀里。诗妲库娃。他语带哽咽:跟我走吧。我们去东部。
她不能挣扎。他有多久没这样抱着她了?她不知道。
“将他拉下去。”诗妲库娃僵涩道。她见歌德泼伦抽搐的手指,蓝眼出泪。她嘴唇颤动,对他道:“你是不是打算对安提庚也这样说,叔叔?”
他怔住。卫兵後来问:要将这男人投到牢里麽?她摇头,忽不知何处生火,吼道:“将他安置到客房里!他是我叔叔!”卫兵便下去了。她晓得歌德泼伦仍回头望她,她却没回头,感手心烧着痛。
“长官。”一声音柔美道。她擡头,见那白衣女人微笑望她:“我是应继续跟着你,还是像歌德泼伦大人一样,上'君王殿'?”维斯塔利亚似有歉意:“我不愿给您添麻烦,但一路劳顿,我体弱,实在累了。”诗妲库娃凝望她片刻,不见她面色丝毫松动,垂眸道:“你上'君王殿'罢。”她眸光闪烁:“陛下会想见你。”她谢过她,诗妲库娃却不愿同她多说。她离开,带满身刺痛。
——刺心脏。这些人杀不死,只有刺心脏。
她神情恍惚,推开酒馆之门,便见副奇幻景色:约莫两月阵前为敌的兵士,一红一黑,分坐木屋两边。窗开,阳光正好,风吹帘布,满屋士兵若百尊塑像。那黑像,面带恍惚出神之微笑;那红像,眼露不信戒备之神色。诗妲库娃见塔提亚坐在桌上,手握酒杯,双腿摇晃,却不见过去那真正的散漫,而显然,杯中的酒,也一滴不曾以享用姿态印下。酒水滑落她的衣襟,她的蓝眼紧盯对面那黑士兵,身後衆士兵面色各异,从茫然到愤怒各有各有之。
——心脏,是吗?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们这麽一个重要的信息。
阿默黛芬。盖特伊雷什文坐于对面的桌边,手前有一杯酒,水面平稳,藏于阴影之下,几如深黑。那周遭,数十士兵环绕,身绕其旁,手撑桌上,面色无不若宗教出神之画像,环成一奇异和谐的拱型。诗妲库娃内心暗惊:她上回见她,还是在'海境墙'前,她拨开衆人,姿态似狂,将纳黛莉娅。盖特伊雷什文刺死,之後又悲哀嚎泣,痛不欲生。她以为她定已经重归疯狂,今日一见,却比从前更平静安稳;她说这话,举杯轻抿一口,眼眸低沉,面露微笑,复将杯盏递给身侧士兵。
——嘿。那必然就是你,杀了姗坦因,是吧?
第二个士兵也喝一口这酒,眼眸漆黑,瞥向对面:既然所有人都害怕我们这不死之身,而你在唠唠叨叨什麽心脏,杀死,且只有姗坦因死了。她亦微笑,难见真心,将这杯盏递给第三个士兵。
——你杀了姗坦因。让我和你握手。她经常说:死亡,死亡,死亡。现在她如愿以偿。也许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第三个士兵低声道。她没有微笑,但神色平静,喝下那水。她擡手,将这杯盏递给第四个人。
——告诉我,当你握住那心脏,你有什麽感觉?那心脏挣扎了麽?她挣扎了麽?
这第四个士兵端着酒杯,似不急于饮其中之物,而擡头向前,望向那红方士兵,姿态似乎随性,但终于显出长辈对晚辈的散漫和调侃。诗妲库娃不能不意识到这是对在年龄上相差迥异的队伍,漆黑一队具为天年已尽,死地巡游的老兵,其对面那猩红士兵,却大抵青春年少。塔提亚蹙眉不答,这第四个士兵擡手而下,终于将酒杯靠近嘴唇。
塔提亚摇头。第四个士兵笑了。
——你将我们的心脏,说得很脆弱。不是这样的。心脏在我们身体的最内部,你捉住它,它也拉扯你。你很难将它取出。没什麽事物是永生不灭的,然而以心为命的东西,最难杀。
她饮了酒,将杯递给第五个士兵。那士兵接过,当即饮了一口,随後擡起手,姿态激动而喜悦。
——很显然,姗坦因自杀了。我祝贺她。她求而不得的事物终于降临。
她举起那酒杯,向天一泼,阳光浮动,不知其中究竟是明是暗,酒落衆士兵之头颅。她振臂高呼:“我祝贺她——也祝贺我们!”她向周遭道:“战友们,我们终于要解脱了。”她手抚自己的心:“当那一刻来到时,我们将这颗心剜出,我们便还清了债务,也不堕永恒的折磨。敬自由!”
“敬自由!”衆士兵回道。诗妲库娃感头皮发麻,忽听一声音寒冷道:
“死亡就是你们的自由麽?”塔提亚漠然开口:“你们究竟为为何替那男人卖命?他还了以死为押的短暂自由给你们,使你们做他的奴隶?”
阿默黛芬。盖特伊雷什文双手交握,一声叹息。“我们非是受他恩惠,达成交易。这是我们欠他的,年轻人。我们在还债。”她擡起手,其上黑纹经阳光闪耀:“谁使我们精力超凡——谁使我们狂奔如电,挥剑似雷?”她叹道:“谁使我们生生不息?”衆士兵幽幽回应:“梵恩-克黛因。”她们黑眼向前,使人胆寒:“我们饮下了他的血,欠了以命尚不能相还的债。”
“你问得冠冕堂皇,我倒要问问你——小鬼,”一士兵,高笑道:“你是为什麽替你的陛下出生入死?她又给了你什麽好处,你要付出什麽代价?”
塔提亚抿唇不答。“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阿默黛芬笑道:“没有理由。最深刻的理由:你没有选择,可怜的人。我们都一样。”
“哪是没有理由?”诗妲库娃偏头。看一年轻士兵从塔提亚身後,声带颤抖地道:“那是个男人,陛下是个女人!”她站起身,似鼓足勇气,但最後,不知怎麽,这逞强变作了愤怒,使她声音高了:“黑血能做到的,陛下的血都能做到,甚至更好!她是向着我们的,你们看不出来麽?”
她伸出手,却又哆嗦了一下:“女人是比男人聪明!”她颤声道:“但没有这血——我们没有他们力气大!我们不能比他们聪明,但没他们力气大!这不行。”她看向她们,眼露绝望:“你们明白吧?”
我看了那些男人喝了血後的样子。她有点焦急地解释道:他们不能喝到这血。不然我们就……我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阿默黛芬摇头微笑。“这就是你们选择的生存之道:弱肉强食,强强相争。一条染血的兽道。”那士兵不回答了。
她站起身。一圈黑环起伏,右侧的红方士兵亦拔剑。她身後的士兵也有愿持剑的,但被她制止了。
“这是你们的选择。”她平静道,目视前方:“而这是我们的选择:愁长恨短,终有一死。万物终有其绝灭之时,非人可决定。”一士兵拔剑向她;她垂头瞪视她一眼,使其胆寒。
“长官——她们看上去便是要作乱的模样。请下命令,我们不如在此将她们歼灭。”一士兵焦急道,朝塔提亚。诗妲库娃见塔提亚擡手扇她一掌,力道极大,全队登时鸦雀无声。
“你竟可以建议你的长官应该做什麽!”她吼道。阿默黛芬看着。
她张开手。
“你们可以试着来消灭我们,但你们暂且不能做到,也不必心急。”她微笑道:“绝灭之时很快就会到来,届时,让我们共赴解脱和自由之中。”
“列队。”阿默黛芬道。那黑方士兵便整齐划一,成阵向门口走来。诗妲库娃让开一步,却见阿默黛芬擡头看她一眼。
“你是葛德莉亚的侄女。”她静默道,声音微弱,只有二人可闻:“你又是为什麽在这里?”诗妲库娃僵硬不动;她走了,她向前迈步。阳光温暖,却感身体寒冷。
——为自由。我是为自由这麽做的。
她尤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少年时代从寄宿学院返家,撞见叔叔接待客人。她蹲在门廊前许久,听得原来是'象院'来的传令官,通知歌德泼伦,他要被免职。来人称他为'歌柏伦',似亲近,又更如轻蔑。“您代领祖母职位的年日已足够长了,”使者笑道:“您的侄女已准备好了麽?”
歌德泼伦叹息。他不曾辩解,而签下了文件。“我自愿将席位交还'象王'。我的家族已尽了义务,享了权力。”他环顾大宅破败灰尘,合上双眼:“如今我们再没能力,自当退却。”
叔叔没为她争取这个职位;他是对的。她不能怪他。诗妲库娃不曾见过母亲,也没见过父亲。歌德泼伦带她长大;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叔叔从前是诗人,她听人说——他确实是个细腻敏感的男人,为掩饰此,他甚至曾剪短头发,留起胡子,但他体察入微,了解她的个性。诗妲库娃不属于'象院',她继承了父亲的性情刻薄,却全盘承了母亲的自由散漫,在学院,她因为经文背诵,数理计算而逃学。这事儿对她来说无聊地吓人。她不喜欢同孛林的年轻贵族往来,而渴望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