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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赴群王邀(第1页)

来赴群王邀

罪犯站在囚车上。

车队过了葳蒽,军队已被夏热长途折磨得困顿不堪,双双渴眼望苍天,望来片天云;玟河水流平稳,因七天不曾见雨,田野似熔炼黄金泼洒远去,人头脑昏沉,马饮水吐息,血在血管里沉闷——这血挺过北伐长征,幽暗狂潮,可予人扛鼎力,滚沸神,终于似对闷热苦夏束手无计。衆人低头,看地面蒸腾热气,擡头看酷热田野,终于在落目时,看见那囚犯,站在囚车里。

囚犯站在囚车上。他原先是骑着马的,但她不免发现他若不是瘦骨嶙峋,蓬头垢面,遍体凌伤的,骑马实在太气派,使人疑心这军队该是属于他,而不是押送他的。刚至葳蒽,石墙内外都骑跨老少女男来瞄他,嘴中念念有词,眼神不动不转。草地中蹦跳蓝鸟扑腾起来,跃到他肩上,左边唱支激昂,哀婉的歌曲,右边哼首虚弱,澎湃的调子,藏在他的黑发里,而那城市里窃窃之声随风而来,道:拉斯提库斯,拉斯提库斯,拉斯提库斯。居民左右相望,传递私语:拉斯提库斯回来了。

塔提亚派人去赶了群衆,然若以手推山,因这夏日赋闲之衆竟绵延不绝,而队末那'葳蒽'出地的老'鬣犬'争先挥手,高声起哄,前後相应,唱一支老旧绵长,但夹杂新添粗犷的曲子:哪个

城市这样愚茫,巨龙塔下建立城墙?

高墙千丈隔绝汪洋,焉有砖石将我阻挡!

她皱眉。哪儿来的曲子?这般傲慢而狂放,却透着说不完的忧伤和诡异。“这是盖特伊雷什文的民谣。”这队'疯城'来士兵的首领不回头地对她道;她不曾开口,但那忧愁不离开她的脸,即使在这灿烂天阳下。城里的人听见了她们的歌声,相视一眼,继而开腔回喝,声似柳絮,随水飘来:

塔赐荣光填御座,身带峥嵘服衆臣。

听闻叛声传西境,塔主面向来使称:

“复归将告尔宗主,冬节未尽皆可降,

寒时与否汝自量。

但莫来年春已至,汝尸当作吾子床!”

她不知为何这歌声使她在热汗如雨时打了个寒战,如脊背上攀爬了条蛇。此非因这曲子太诡谲怪异,而因它实在太熟悉,似一遥远而破旧摇篮中逝去的声音,骤然在百千人的呼唤叫喊中起死回生,其势烈烈,其声滔滔,死色带柔,哀声带笑。这些早该命尽的女人们拍掌高歌,庆贺这无声庆典的华彩篇章,死亡。“叫她们别唱了。”塔提亚道。那首领,阿默黛芬,没理会她。她转过头,也张了口,衆人笑唱道:

冬节沉寂北风逝,海滨无声信使沉。

春潮燃烧作血雨,覆满西城海墙深!

骑兵高歌已送,城内观衆相回,千人一面,送这黑暗过树影。他们唱:血脉寂灭王子成,愿汝威荣随汝父,她头痛不已,衆人相视,忘那身体心灵之别,忘那年岁地域之耻,忘那生世轮回之债务,呼朋唤友,勾肩搭背,乐府相接,容不同于混沌,高声唱响,似戏弄臣,这久远之苦痛:

不为女子不为臣!

衆人齐声高唱,回荡石墙内外。士兵瞠目,举头茫然相视,听馀音不绝,说的正是:梵恩-克黛因。水之主,兰德克黛因之王。

那黑影不曾擡头。他垂头过葱茏山影,放下肩上蓝雀,只在快过山体时,擡头望一眼那高山宅邸,似何处爱翳洒幻影,使他心生眷恋,然而一瞥之下光暗交织,光鎏其发,似在此筑一顶漆黑的王冠。何其浑然天成的气势!她挑挑眉。

——将他弄到囚车里去。塔提亚遂下令:囚犯应有个囚犯的样子。

于是他站到了囚车里。衆人现在擡眼看去,便能见到他站在那,双手交叠,姿态虽放松但不颓唐。沉闷夏风使发丝浮动,倒显出几分不该有的清凉。他的眼几乎不眨,望着远处,翠绿,完满而使人惊悚,显出深陷回忆之中,凝固似的寂静,至于夏日的嘈杂和这木车的颠簸隆隆都不扰其分毫。拐过玟河的这个沙洲,南部的城群便开始显现,一连三天,他几乎滴水未进,若一两个疯'鬣犬'带来淋过水的毛巾为他擦了脸,那上边的泥水碰到他的嘴唇,就是他碰到的全部水——这囚犯镇定自若。这般干燥给予他雕塑般的如石质地,乃至在这靠近南大都而居民最渴望一个狼狈不堪的敌军形象的地段,人能看见的却是其外见最完美的一面:沉静,肃穆,冰冷,浑身之线条莫不如刀刻出,高大而俊美。居民愤懑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想见的不是一个被女神所爱的男人。我需要看见的是一个受摧残的人,如传闻中一样。他看上去同这些折磨相得益彰。

一些士兵动摇了;有人提出应该给他点水,送他点食物,或让他重新骑上马。她不为所动;她骑行在他旁边监视他,因显而易见,若他想做些什麽,她是这儿唯一有可能组阻止他的人。希望起初是渺茫的,然而随喀朗闵尼斯愈近,她的信心也随之增加。她开始打量他,并略带丝庆幸地感到,他仍然是那个童年时对她说,她的心不好的古怪男人,而她一丝一毫也无法感知他的魅力或诡异的感召,这让她陡生安全感。夜幕降临时,她收回了眼,对他的样貌颇感厌倦,开始护理自己的盔甲。

——克伦索恩还好麽?

他垂下头;夜风习习,她擡头,见他对她微笑。

——克伦索恩?她道。克伦索恩。他说,语气柔和。“那孩子的名字。你看了他,不是麽?”他轻声说,仍站着,火光点亮那绿色的眼。你还记得他麽?他笑:他不是很喜欢你。他害怕你。他来找我,同我说,父亲,帮我化龙。傻孩子,对不对?

“疯子。”她嘟哝。她擦着铠甲,不知怎麽的,想起了她。他是我的爱人。她说,望着她,也是这样柔情和癫狂。我们有两个孩子。第一个是男孩。第二个是女孩。

——他还好麽?他仍问,格外执着,不依不饶。你抱了他吗?他重不重?他睡觉好吗?他听话吗?

“啰嗦。”塔提亚怒斥道;他并不显恼怒。如今她长大了,而他早过了那迷茫的年纪,对她颇宽容。她擡起剑指着他:“你到了可以自己看,别问我。”他仍笑,但别开了眼,望南方。

“她不会让我看的。”他道。我知道。两人没再说话。

过玟河重镇,人群义愤更盛大,阳光酷烈,囚犯也低了头,寂然受两旁言语鞭笞。热火朝天地观了,讥讽了一上午,天生灰云,雷鸣穿烟,行人去躲雨,这水却淋洗囚犯的脸,其冲落也如心昂样而快声,其滴霖也似细语不绝。整下午,风时起时停,却始终不散云去,皮甲上的雨从不至干,而将晴复雨。闷热得解,人心中却不快,因这雨似暗含心绪,渗入人心,如呜咽不止。

她擡头看天;天无明月,雨却自来。当这灰云散去,何处传来阵轰鸣号角声,似拨云见日,阳光再临,南海来潮,军队过山口,见野马自河谷奔腾而下,牧群成群雪散,农人牧者擡眼看这广延血潮,面露丝空茫激动,而哪个疯人叫了声:“喀朗闵尼斯!”她们便到了。

沃特林首府,南大都喀朗闵尼斯金光煌灿,傲立衆人面前。那囚人站着,擡起了眼;沿路农人看着,眼中浮现出他的黑色,一种陌生而无缘由的恐惧和疏离,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城市。这个中部的罪人携着那座中部漆黑神都在身上,而每移动仿是其山峦湖水随着移动。孛林靠近喀朗闵尼斯,喀朗闵尼斯望着他。他没见过这座城市;喀朗闵尼斯也不曾真正见过他。他不眨眼地回望,时线相连,接续这古老的对峙。军队临于城下,城门于礼乐中开啓,他便被带下囚车,双膝着地,跪倒在她的猩红下;远望,主大道尽头,'君王殿'已高耸可见,居高临下俯视此囚。

他的真正任务到了。她下马,在他额上画了道刀痕,黑血滑落,引城内居民惊愕出声。她以一对长枪压他双肩,使他跪在她身前,那黑血落在她手指上唤起冰冷粘稠之异感;他不曾挣扎,而擡起那绿色的眼望她,令她惊奇,因某一瞬她似在屠宰只高大而强壮的雄鹿,无任何理由向奴役和死亡俯首,却显出如此安静。她拿出对明石所铸的手链,将他的双手拷上,使他跟在一匹矫健狂野的马身後。这是匹母马,但她们喂了她一滴活血,而此折磨远胜任何公马受情欲所困。

“跟着我。”她对他说:“别跑起来。像个囚犯一样。”

他点了头,双手交握,缓缓起身。周遭欢呼止息,感暗影压迫。塔提亚看他一眼,百感交集,转身上马。

她擡手以那遍布软刺的鞭抽响马的侧翼,感身後那重量踉跄一步,继而跌落在地。马在剧痛中狂奔而出,两旁人群鼓掌欢呼,大笑不止。她冲向'君王殿'的明光猩红,一次不曾回头。她甚至几乎不曾左右相望,去看周遭城市景色。这城市变了。她身後那重量起身,跌倒,在地面拖行,跌到,站起,如此反复。她能听见他身体的重摔,却不能听见他的声音,而两岸人面笑意,城市上空那淡红色,如蚕丝般的闪光,她虽不愿看,却不能不看。这城市变了。她听见身後搅碎的血声,见那大殿前人影撒落,透明稀薄,似透一蝉翼;百千细碎嗡鸣颤甲声,使人如置身蜂巢虫穴中,然擡头望去,只有淬蓝天空,不见渗蜜出浆的木顶,而何处是那声音的源头呢?难道这普天之下,莫不已在其猩红的生化之中?她策马向前,脊背一颤,感这城市在她离去之时,已转入了使她也感陌生恐惧的地步。红色蔓延各处,磷光飘舞,鳞片颤抖。马擡蹄嘶鸣,影落阶梯之上,她擡眼望上,只见那人影缓缓向前。

她眼露恐惧,为己所不知。

“……泰斯提克?”塔提亚喃喃:“怎麽是你?”陛下呢?她问,手握那马短短一层的鬃毛,指甲扣其血肉中,压下胁迫。

来人微笑;红色血丝渗出蓝眼。那笑容僵硬。“我恐怕陛下不方便见你了,塔提亚。”他向前一步:“不方便见任何人。我是来接大王子的。”

这男人的行为中透着僵死和诡异;似他不能控制自己的骨血。他向下望着,嘴唇扭动:“我看你好生招待了他一番,是不是?他还能站起来吗?他还活着吗?”

她抿紧嘴唇。身後,那群疯'鬣犬'跟上了,爆发出阵阵掌声,哄叫:“梵恩-克黛因!”她们掠过街道,挥舞外衣,如道道黑色旗帜,眼眸漆黑:起来,起来,大人,让他们看看,让她们瞧瞧!

谁是水原的大王,谁的心更了不起!

“噢。”她见泰斯提克退後一步。就在她身侧,那黑暗升起,黑血泼洒,浑身伤口爆裂丶愈合,缠绕如丝,顺身而下。她见他擡起双手,对着那繁华大殿,猛力一拉,那明石作的镣铐轰然断裂,碎落地面,声音清透。人群无声,唯有那'鬣犬'欢呼。风从大殿上来,吹起花瓣送香,拂她眼前,然而那黑血随风而下,染她眼前花瓣,似黑火燃烧;那血落她脸上,似黑雨一场。她见这囚犯黑袍鼓动,步步震动,头顶阳光也如浸黑,直上'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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