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血所召,我们身在于此。就让我们共睹此刻,”她对她道:“看我是否能给你自由?”
那唯有死亡才带来的自由?
列队!
塔提亚吼道;心血爆发,眼生龙鳞。黑云在空中盘旋,血唤其心,越受束缚,越是强力。奔走的士兵停住,泪落眼眶,见她的蓝眼烧血。她们退回,擡起剑。
“攻击心脏。”她冷声道。你的心脏;我的心脏?她压下剑,这就像——狂奔前的马,将要擡蹄;即将射出的箭,随弦转身。她闭上眼,汗珠滑落,心脏搏动。
你的这颗龙心。——她向前冲刺,那队黑衣士兵亦迎面而来,性命无关,畅快淋漓。塔提亚和阿默黛芬交剑,天音一响,身後那做火焰宫殿却□□。她汗如雨下,见阿默黛芬微笑。塔提亚的剑更胜一筹,仍然,她微笑。
雨。她见水滑落面前,微微一怔:这不是汗,而是雨。阿默黛芬上步一挑,将她打开。塔提亚退後一步,片刻失神,看向天空,见那黑云中雨水再落:总是如此。她摇头,听那宫殿发出绝处逢生的快叹。
她垂下头。阿默黛芬身冒白烟,白发吹拂;塔提亚感灼烧热气从她每一寸皮肤向外喷涌,张口呼吸。她面前这女人放下剑,擡起手。
“来了。”阿默黛芬笑道,悲叹一闪而过。
地面轰然破开,红血似岩浆喷出;她再听不见其馀声音,唯有周遭哭喊颤抖声,呼唤早该舍弃的创造人和保护者。她听人丢兵弃甲,跑向那破开震起地缝的远处。然而这地面在下陷,因地宫要上地,而天宫下落;天地倒转。阿默黛芬松了手,跌进人群中。何种伟力都不再作用,塔提亚跪倒在地,看那破损,无法称心的扭曲龙首破地而出,血海漫地。空中弥漫哀嚎;她的。他的。过去的。现在的。已死的。将亡的。她全身湿透,睁眼看着。
雨落下;愈来愈大。黑云之上,天马哀鸣。血龙咆哮摧落河谷,人群匍匐其下,恐惧殊甚,不能动弹。那红色的闪电,照亮塔提亚的眼。万物似凝固在此,静待破灭。她的眼珠微微一转,见一雨滴坠落。在此中凝固的瞬息,她张开唇,见到一个世界的枯荣。
——你……
思绪转瞬即逝,刹那之间,万静归动。她听人群放声尖叫,夹杂大笑;一道黑影从地底直上龙身,踏地如云,身轻似燕而重如石;黑云成聚为戟,上破云霄,洞穿那猩红天马的长颈,大剑画出道雷光似的长弧,劈过龙首,地崩山摧之声远播山林。诸河静凝,群林俯首,血雨纷下,那龙首终断裂,似山被为分为两段,轰然落地;慈悲剑舞,人身斩龙。
一红影,从那龙头深处随血肉降落。塔提亚以剑支身,勉力向前,感四肢如断般疼痛,正似那日'海境墙'前。她转头,看拉斯蒂加亦已落于地,矗立雨中,看那跌下的红影。塔提亚见雨水淋于他头上,而他竟单手拿着那柄剑,左手,还抱着一个孩童大小的人体。她微微颤抖,看他俯身将那覆了红布的人体放于地面,过雨向前。
可怖的白汽从卡涅琳恩身上蒸腾而起。
“……父亲。”塔提亚叫她。她擡起手:“别过来。”卡涅琳恩哑声道。'天火'便在她手边,她扶剑而起,指向拉斯蒂加。
“你的龙心做了选择,”她笑道,狰狞可怖,却不是没有几分颓唐解脱:“——你倒没有说,你有两颗。想不到有一天,我还会陷于你的诡计。”
她翻手握剑,蒸汽弥漫,浑身似火:
“没什麽好说的了。”卡涅琳恩笑道:“来吧。一如既往,用你的所受的宠爱,给我这满身苦恶以自由。”
塔提亚见两人彼此走近,初时极慢。她们彼此望着,似终从这水火不容的命运中察觉出何物深深亲切而诚挚的:同为在此命运隐蔽下的人,拒绝,含笑或含泪地,那垂怜一瞥,道——母亲,女神,我的创造者,莫将我拯救,因这龙心已选中了我。
马蹄隆隆靠近。塔提亚向前奔去;那一红一黑的两个身影也向彼此冲刺,明石相交,天音一击,夹杂雨中,双龙共舞,血杀不息,龙心迸血,奏响这不二世的快音乐章。'天火'遍烧空中,蓝光似网,其主心血愈流而其势越盛,一如其承诺,烧血烧命烧其万般喜乐,才换来如此血心,她诚然重誓轻生,方行到如今。
红发绽开;塔提亚看见她眼中的惘然。
米涅斯蒙有怨言。
但她没有。
因为她没有选择。卡涅琳恩动作一滞,口吐鲜血,'慈悲'却分毫不显慈悲,横剑一斩;她擡剑格挡,那力道极大,险些将她劈为两半。塔提亚见她咬紧牙关,不发一声,电光火石间,拉斯蒂加已袭身而上,握住她的咽喉。
'慈悲'一转,竖剑而下。“……卡涅琳恩!”塔提亚惊呼一声,只见拉斯蒂加将卡涅琳恩飞身甩起,继而投入地下。她冲到地缘旁,看那大剑震地而落,贯入其下人身。
那蓝眼一暗。天雨不息;君王殿火已小。她伸手抚自个的心,感它渐渐冷了,静了。塔提亚微摇头颅,但见那黑影擡眸看她,眼中森寒。
卡涅琳恩擡手握住拉斯蒂加握剑之手;那剑更深没入她身体,她口吐鲜血,身体几已被分为两半,力气却不减,艰涩道:“让她走。”他看向她。
“走!”卡涅琳恩咆哮道:“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他顿了顿。“我会让她走。”拉斯蒂加俯身,跪叩在她身上,伸手向她的面孔。他动作轻柔,却忽地使卡涅琳恩一滞。她尖叫起来:“你敢——拉斯提库斯——你敢——”
她听着;那不可磨灭之事。不可抹去之苦难,铭刻便再不褪色之罪恶。这世界的命运。真够奇怪的;眼泪滑落塔提亚的面颊,她却一动不动,内心空荡,见那女人挣扎尖叫,擡手拍打身上之人的身体,面上几有眼泪,痛苦灼烧,最深刻的,却是屈辱。
“啊,卡涅琳恩。”那伸出的手停了:“你误会了我——你受了如此磨难。我不会折磨你。”
黑云降雨,泪亦滑落这加害者的面容。
太阳落了;她张开手臂,对着荒野。
自由却在何处呢?
——这儿。自由和慈悲并下,她的面容霎时迸裂,头颅爆开血浆,痛楚和回忆皆被摧毁,只有心,还不住跳着,迸出心血。塔提亚一眨不眨地看着,见这古老,历久弥新,关于生命破灭,死诞新生的寓言。
那手伸进胸腔,剜出两颗心。她看着他低头,在这具尸体上,将那两颗心尽数吞下,无声无息,天雨爆鸣似嚎,血如泪落。那尸体已不动了。
走吧。她的蓝眼中落下血泪。这声音,在最末,终于收了那残忍和狂放,低沉道:我对不起你,孩子。
声音幽幽。塔提亚退後一步,迎雨而奔,眼中空洞。她听见她的声音,传来,离去,消散。
走吧。她说,走吧,女儿。她闭上眼。
但你知道的……你最知道的……
我们能去哪儿呢?
她狂奔向前,步履稳健,似心无杂念。她跑向火已熄灭的'君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