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心里门儿清,我爸绝对不可能天天往这跑。
他在镇政府办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来看我们,估计也得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得着一回人影。
说透了,从今儿个起,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妈两张嘴、四条腿了。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滚出来帮忙!”
客厅里炸响了我妈的指令。
我拉开椅子走出去。
她正蹲在沙边上,两只手用力往下扯一个蛇皮袋的拉链,袋子里装的是两床厚被子和几个枕头。
她这么一蹲下,那条灰色的七分裤立刻在腿上绷紧了。
我妈这人,平时穿衣服全是大号的,看着松松垮垮,但底子其实摆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顺着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宽,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实打实的肉。
这会儿一蹲,七分裤的薄布料顺着臀部的轮廓死死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布料都快撑透了。
上半身那件洗得白、领口松垮的T恤,因为弯腰的动作,领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
从我站的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瞥见里头那件旧棉质内衣的肉色边缘,还有一小片被汗水闷得红的皮肤。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根本没装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她就是我妈,穿成啥样、蹲成啥样,她也是我妈。
“把这被子抱去阳台上搭着晒晒,在后备箱里闷了一路,摸着都潮了。”她两只手抠住被子角,硬生生从蛇皮袋里扯出来,一把塞进我怀里。
她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的手骨节偏大,看着不像城里女人那么细巧,掌心贴着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层硬邦邦的薄茧。
那是这十几年里,握锅铲、搓衣服、洗菜一点点磨出来的印记。
我抱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的被子走到阳台,踮起脚,费劲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挂钩拽下来。阳台的玻璃门敞着,客厅里又传出我妈拔高的嗓音。
“林建国,我放灶台上那个红盖子的调料盒你拿没拿?”
“拿了,塞那个小纸箱里了。”我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没吃完的散装饼干。
“哪个小纸箱?这地上七八个箱子,你让我开盲盒啊?”
“就……上面拿黑记号笔写了厨房俩字的那个。”
“你写的那个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鬼认得出来哪个是厨房!”
我爸把饼干袋子往茶几上一扔,照旧没接茬,转身去拆箱子了。
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屋里的东西才勉强有个眉目。
拆空的纸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厅墙角,锅碗瓢盆用洗洁精过了一遍水,沥在厨房的台面上。
我妈在主卧把床单铺平整了,又风风火火地卷进次卧,帮我套被套。
她一边抖搂着被罩,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咒“枕头给我摆正了,早上起来被子叠成方块,别跟在家里似的卷成个猪窝。到了这破地方,没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自己长点心眼。”
“知道了。”
“你那个新校服,学校通知什么时候去拿没?”
“下礼拜开学报到的时候统一。”
“脚上那双鞋还能穿不?开学不用买新的吧?”
“能穿,鞋底还没磨穿呢,妈。”
她站在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边上,两只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达一样在这间巴掌大的次卧里扫了一圈。
她一米六二的个头,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这间憋屈的次卧里,倒显得刚刚好。
七分裤底下的两条小腿不粗不细,皮肤是真的白——跟镇上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妇女一比,她这肤色算得上扎眼。
但她自己压根不当回事。
网面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难听的“嘎吱”声。她脚不大,穿三十七码的鞋。
“行了,大概齐就这么着吧。”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车还给老刘。我去做口饭,让他吃完赶紧滚蛋。”
厨房的煤气灶还是头一回打火,蓝色的火苗子窜上来,舔着锅底。
我妈手脚麻利地用电饭锅焖了半锅米饭,切了两个西红柿打散了三个鸡蛋,刺啦一声倒进油锅里翻炒。
又顺手烧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撒了把虾皮。
这就是我们在县城这套房子里的第一顿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桌面起皮、还带着水渍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着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埋头一通猛扒,半句废话没有,不到五分钟就干下去两碗大米饭,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