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快了,剩两套理综。”
我问“小杰呢?”
她回“被赵大勇那个王八蛋接去市里了,说过完年才送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外头风刮得窗户直响。她突然过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边下雪没?”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没下,就是干冷,风大。”
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过来一段话
“我这儿也是。一个人窝在沙上,暖气开到最大了,还是觉得后背凉。冷得睡不着。”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在墙角抖的动漫猫咪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透着软弱和孤独的话题。
最后,我硬邦邦地敲了几个字“那多盖两床被子吧。”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了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晚安”贴图。
屏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这张贴图上,再也没有动静。
『?2o22o213·星期日·14oo·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阴转多云九度微风?』
二月十三号,正月十三。
下午两点,我爸开着那辆到处漏风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们拉回了县城老小区。
学校的死规矩,正月十六必须报到,十七正式开课。
这趟拉回来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
两个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线了。
除了衣服,还有老家亲戚塞的两竹篮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奶奶从小卖部里扫荡来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
最离谱的是,我妈居然在镇上集市买了个笨重的大砂锅和一套大红色的粗布床单,非要带过来。
车停在楼下泥地里的时候,天上阴沉沉的。
我爸帮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三楼,累得直喘粗气。
他在客厅那破沙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旧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收收心,好好学。”
然后转头冲着正在厨房归置砂锅的我妈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钱了微信。”
三句话,干脆利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嗯”了一声。
他拉开防盗门就下楼了。
从进门到滚蛋,满打满算二十分钟。
这效率,跟上学期刚搬来那天如出一辙,把感情这玩意儿压缩到了绝对的零度。
直到楼下那辆破面包车的动机轰鸣声彻底远去、听不见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独属于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带着轻微压抑感的安静,时隔一个月,再次降临。
屋子里没有镇上那种穿堂风的呼啸声,取而代之的,是墙上那台挂式空调制热时出的“嗡嗡”声,以及厨房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动静。
我妈站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后头,探着身子往楼下花坛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确认那辆五菱宏光已经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抓住那个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
“别杵着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换了,把东西归置归置。”
她开口说话了。
但她的声调,明显比在镇上跟我爸嚷嚷时降了半个八度。
语也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连珠炮似的急促。
就好像这套生系统自带感应器,回到这个更狭小、只有我一个听众的密闭空间里,自动完成了音量和频率的重新适配。
我拎着自己的包回次卧,路过主卧敞开的房门时,余光扫了一眼。
我妈正把那个大黑行李箱平摊在床上,拉开拉链。
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那几袋零食。
她手脚麻利地把鸡蛋一盒盒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