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女诊过脉,屏退众人,低声问她:娘娘是否常有盗汗、多梦、易倦之症?
她点头。
医女沉默半晌,只说,娘娘神思郁结,宜宽心静养。东宫的药,不妨停一停,民女另拟一方,先疏郁气。
她没有立刻停药,怕沈昱空欢喜。
只是将那药偷偷倒了,让青黛另熬医女的方子。
半月后,盗汗止了,夜梦也稀了。
她心觉轻快,待身子好些便去谢母亲。易氏听她说完,沉默了。
那沉默太长,她终于问:母亲,可是有什么不妥?
易氏望着她,目光沉得像井。
她说,宝宜,你东宫那药,可曾验过?
她怔住,说没有。
易氏没有再问。次日便安排人,从东宫取回一盏坐胎药,暗中送去了医女处。
医女验完,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启禀夫人、娘娘,此药……名为坐胎,实为避子。”
她没有说下去。
秦宝宜也没有追问。
她记得那日天气极好,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她坐在那里,看花影一寸一寸移过地砖。
她疑过,查过,觉得是后院女人的手脚,却一无所获。
得知东宫的药从采买到煎制层层经手,皆可溯源,并无差池,她便不敢再查。
她想,或许只是医女误诊,或许只是药性相冲,或许、或许——
她不敢想那个或许。
所以即便她有了身孕,也一直瞒着,等到胎气稳固才敢宣太医。
她盼这孩子,盼了五年,更盼他是真的欢喜。
那日御医诊出喜脉时,她侧过脸去看他。
他怔了一瞬。
那怔忪太短,但她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是惊喜。是失神。像猝不及防被揭了谜底——
皇上病笃,储位已稳,外戚势大。
她只是不明白。
若他不想让她有孕,为何不直说?为何要让她喝这四年苦药?
但这个问题,不必再问。
她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暗影。烛火渐渐矮下去,光影一寸寸移过床柱。
身体里的东西已经流干净了。疼痛不再是一阵一阵的绞拧,而是一片绵延的钝,从腹腔漫到四肢,像退潮后的滩涂。
沈昱回到东宫时,并未见预料中的忙乱。
正殿静悄悄的,烛火幽微。只有薛晟跪在他面前,道:“殿下,娘娘回了候府。”
“怎么伤的?”他看向薛晟的残掌。
薛晟叩首:“属下言语顶撞了太子妃。”
沈昱没有说话。
因为他几乎忘了她会发怒。
更忘了她剑使得那样好。
他走进书房。
军报摊在案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坐下,拾起朱笔,批了一个“阅”字。笔锋凝滞,墨洇开了。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手不稳,茶泼出来,洇湿了袖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云纹——她攥过的地方,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内侍追着问殿下去哪,他已经跨出门槛,又停住。
不必去,她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