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当时她以为,那是怕储君沉溺方术,步他后尘。
可若只是如此,为何不下明旨?
还有——为何不允镇北王与她父兄入京奔丧?
绝不会是猜忌。先帝与秦家两代君臣,生死相托,临终犹念着替她撑腰。
那会是什么?
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皇后的灵柩,停在城外的玄清观。
秦宝宜手一抖,攥紧了袖中那枚令牌。
“宝宜,娘替你梳妆……”易氏拿起簪子。
“娘,让我静一静。”
她垂下眼,望着妆台上那支未及插上的金簪。烛火在簪头颤动,凤口衔的珠串微微晃荡。
道观。见皇后。
她忽然站起来。
“青黛!”声音还哑着,却已不是这两日的空洞,“快替我更衣!”
青黛一怔,旋即掀帘出去。片刻捧回一套骑装——杏红短襦,玄色长裙,革带束腰。是她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
易氏没有问。她只是站起身,亲自替女儿系紧革带,调整佩剑悬垂的角度。
“夜里风凉。”她说,将一件玄色斗篷披上女儿肩头。
秦宝宜低头系带。易氏按住她的手。
“娘不知道你要去查什么。”她顿了顿,“也不必知道。”
“只一句——无论查到什么,先保全自己。”
秦宝宜点头。
她没从正门走。永靖候府的西角门通着一条夹巷,夹巷尽头是马厩。府兵见她来,愣了一息,没敢问,牵出她那匹枣红骝。
她翻身上马,腿根触及马鞍时,小腹深处仍有一丝隐痛。她没管,一夹马腹。
蹄铁敲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夜风掀起斗篷下摆,如一面鼓满的帆。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掩在一片古柏深处。寻常百姓不得近前,皇亲祭扫亦有定时。
但今夜不一样。
离老远,秦宝宜勒住了马。
火光。
玄清观的方向,烈焰冲天。黑烟翻卷着涌入夜空,将一轮残月遮成暗红。古柏的轮廓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坍缩,像一只只跪倒的巨兽。
她一夹马腹,猛甩一鞭。
枣红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火光奔去。
近了。
道观的山门已经烧塌,匾额坠落,焦黑的木片在风里飞旋。火场外围着一队禁军,盔甲上映着跳动的光。
人群中央,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眉目温润如旧。
沈昱。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那片火海,隔着焦灼的热浪与漫天的飞灰,他与她四目相对。
他身后,道观轰然塌陷。
火星溅起数丈高,像千万只流萤扑向夜空。
秦宝宜勒马停在火光边缘。枣红骝焦躁地踏着蹄,她收紧缰绳,望着对面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废墟,身前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手势她太熟悉了。当前海棠树下,他就是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来。大婚之日,他立在凤舆前,也是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
此刻隔着遍地焦木与未熄的火星,他的手悬在夜风里,像五年来从未变过。
“宝宜。”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随朕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