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望向窗外。初雪刚停,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未落尽的梨花。
“有时,”她说,“我倒真羡慕已故的皇后娘娘。”
青黛手一顿。
皇后身子弱,嫡长子夭折后便再未能生育。皇上过而立之年,才在大臣谏言下纳妃——彼时仍是臣子们小心翼翼呈上折子,试探着问:为宗庙计,陛下可否广纳妃嫔?
四位庶出皇子降生后,皆被抱至中宫抚养。皇上日日留宿在正阳宫,甚至皇后病重那一年,他都亲手侍药。
两年前,皇后薨逝。
向来勤政的天子从此不朝,入道观,求仙丹,访方士——竟是在寻起死回生的药。
青黛轻声说:“太祖皇帝、皇上都是情种。咱们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
秦宝宜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小腹,像一枚细弱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这孩子,她盼了五年。
她必须平安生下他。
不只为夫妻情分,不只为坐稳太子妃之位——也为这桩从开始便被赋予太多期望的婚事。
前朝,沈氏未称帝时正是永靖候,那时与将门秦家便是姻亲。
沈秦两家从尉迟氏手里夺了天下,先皇沈宴川娶了秦家女儿为后、又将永靖候府的爵位再赐予秦家,这是何等的亲厚宠信。
秦家也未负皇恩,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忠心耿耿为皇室戍守北境。
她作为秦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儿,从小众星捧月,嫁谁,谁便是太子。
她选了二皇子沈昱,看中他温文尔雅,为的是稳妥真心。
她不能输!
十日后,雪又落了一层。
秦宝宜在东宫正殿整理各府送来的贺礼。礼单堆了半案,珠玉盈匣,锦缎成山。她执笔勾对,腕间沉香木镯随动作轻撞桌沿,笃、笃、笃。
殿外通禀:“窦侧妃求见。”
她搁了笔。
窦氏入殿时,带进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生得清秀,眉眼淡淡,总穿蓝白素衫,像洗净的旧瓷。作为曾经的司寝宫女,明明比沈昱还大七岁,却因从不施脂粉,瞧着反比实际年岁更苍白些。
此刻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置青花药盏,盏口热气袅袅。
“殿下吩咐妾身服侍娘娘用药。”窦氏低眉,嗓音柔顺。
秦宝宜看了一眼那药盏,微微蹙眉。
她害喜得厉害,近日常犯恶心,闻不得苦味。内院事务早交窦氏打理,送药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她亲至。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来。”
窦氏仍端着托盘,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娘娘怀着嫡子,这孩子殿下也盼了许多年,妾不放心假手于人。”
她抬眼,目光从药盏移到秦宝宜面上,停了一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多小心,总没错。”
这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已垂下眼帘,仍是那副温驯模样。
“……先放那边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端起药盏,倾身将药液缓缓倒回药吊子里,燃了小火温着。动作不疾不徐,腕间银镯随起伏闪烁微光。
放妥了药,窦氏坐回秦宝宜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大好。”
秦宝宜执笔的手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