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聪吓得当即跪下身子,连连叩首:“没、没有……小的当真不知。若知会出事,小的万万不会离开啊……”
魏芙宜注视着沈徵彦手中的小酒盅,蹙眉陷入沉思。
先前的几桩血案,斩刑、脔割、绞刑,皆是《唐律疏议》中所载之正刑,而此番鸩酒毒杀却并非如此,实在蹊跷。
鸩酒乃圣人赐死重臣所用之物,寻常人等岂能擅用?再者,狄公虽掌刑狱,却非圣人,即便当真要私下处决罪人,也断不该以这种方式。
莫非……凶手杀害裴明山,不便使用先前的方式下手?又或是他不具备充分的作案时间?
沈徵彦起身,将白瓷酒盅举至郑聪眼前:“可见过此物?”
郑聪战战兢兢道:“回少卿,这……这是府里常备的酒具,平日收在灶房内。”
“那竹叶酒呢?”魏芙宜转过头来问道。
“竹叶酒储存在灶房西侧的酒窖里,由于今日宴请,老爷特意吩咐,早间取出八坛,放在灶房外的廊下。”
沈徵彦眸光微沉:“如此说来,府中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竹叶酒了?”
郑聪颔首。
魏芙宜踱步到郑聪面前,又问:“小少爷平日里可有饮酒之好?特别是竹叶酒。”
郑聪点了点头:“小少爷先前确爱饮酒,但自二爷出事后,便再未沾过一滴。”
“戒了?”沈徵彦道。
郑聪应是:“前几日恰好是小少爷生辰,小的特意备下了他最爱的梨花春,可小少爷连看都未看上一眼,还吩咐日后都不必再备了。看那样子,是铁了心要戒。”
魏芙宜闻言,不禁眉间忧色更浓。
整间屋内并无打斗迹象,小少爷衣襟整齐,上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酒渍,脖颈上亦无扼痕。这些迹象都表明,这鸩酒并非他人强灌,而是小少爷自己饮下的。
可小少爷既已戒酒,又为何会饮下这致命的鸩酒呢?
曹凛风眉头深锁,终是按捺不住,一拳锤在八仙桌案上:“第四桩了!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别让我逮到!”
第四桩……
魏芙宜闻言,眸光一闪,忽而想起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尚未确认身份。
既然其余三桩案件被害者皆是裴府中人,那么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很可能也与裴家有着什么联系,或许正是那裴府血债的罪魁祸首。
她问徐管事:“近日裴府或与裴府交好的人家中,可有人无故失踪?”
徐管事摇头,嗓音微颤:“老奴没听说。”
沈徵彦立刻会意,拱手对曹凛风道:“曹尹,不若下官带若雪姑娘回趟大理寺,查验那具无头尸,倘若能确认其身份,案情或能有所突破。”
曹凛风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不妥。眼下裴府命案频发,需增派人手,在增援抵达前,沈少卿还是暂且留守在府中,以防再生变故。”
言毕,他随即传令属下,迅速返回京兆府调派增援,严密封锁裴府每一间宅院,所有人等皆不得擅自走动。
沈徵彦转向魏芙宜:“若雪姑娘,既然如此,我们先继续调查,待增援赶到,若仍无所获,再回大理寺。”
魏芙宜轻轻点头应好。
沈徵彦的目光移去郑聪身上:“案发时,你为何不在门外值守?去了何处?”
郑聪慌忙答道:“回少卿,小少爷念书时不喜房外有人,说是会分心,所以小的都是每隔半个时辰,来提醒小少爷歇息。”
魏芙宜问:“那你最后一次见小少爷是何时?”
郑聪回忆片刻:“戌时,是小的来送丧服,那时小少爷正专心读书,吩咐小的将丧服放在榻上。”
他伸手指向东侧的床榻,只见丧服依旧整齐叠放在榻边,似并未有人动过。
魏芙宜秀眉微拧:“如此说来,小少爷当是在戌时后遇害。”她又问郑聪:“彼时小少爷可有对丧服提出质疑?他那时可是已知晓裴尚书遇害?”
郑聪颔首:“先前府内调查左利手者时,小少爷便已知晓老爷遇害一事。”
沈徵彦眸色微沉:“既已知晓,还能安心埋头念书?”
郑聪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小少爷对老爷情感深厚,才借读书排解……老爷近日常夸赞小少爷学业精进,小少爷或许是想着以学业,回报老爷……”
沈徵彦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袁晓:“你到灶房取晚膳,是在何时?”
袁晓思索着道:“约莫差一刻戌时。”
魏芙宜闻言,神色微变。如此看来,应是裴二爷遇害在先。只是,两桩凶案相隔时间几乎不足三刻,凶手行凶之快令人发指。
她视线不知不觉落去了裴明山的遗体上,心中五味杂陈。裴明山年纪尚轻,曾经的顽劣或已悔改,开始认真念书,可谁想转眼间便命丧黄泉……
她缓缓阖眸,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沈徵彦执意留下彻查此案。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揪出真凶,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类似裴明山的可怜之人惨遭毒手。
曹凛风在一旁不语,但胸腔内却似憋着一股燃烧的怒火。面对凶手的连番挑衅,他心知自己一时难以破案,却又觉不甘。
他强压下怒火,转而看向沈徵彦,眸色冷厉:“沈少卿,既然你主动请缨查办此案,今夜若不能将真凶缉拿归案,明日一早,本官将入宫面圣,请旨将此案移交我京兆府彻查。”
沈徵彦闻言,并未动怒。他心知这是曹凛风走投无路的激将法,而自己对凶手的行径也早已忍无可忍。
他当下不再多言,只颔首行礼:“曹尹尽管放心,沈某既已接手此案,断不会让此案悬而不决。今夜沈某定将竭尽全力,不给曹尹明日入宫的机会。”
曹凛风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去魏芙宜身上:“小姑娘,你可愿为此案彻夜查证?若立下功劳,本官可推举你入京兆府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