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裴疏掀眸,她身上还披着大氅,手中杯盖拂过茶盏,慢条斯理地说:“严侍郎昨日家中可是骨汤饮得颇少,怎么一见本官就双腿打摆啊?”
严真闻言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神色灰败,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哭丧着一张脸:“裴大人!您就莫要玩弄下官了!”
车厢之外假意走过的官员瞪大了眼睛,目光与同僚交汇,那双眼里写满了兴奋之色。
裴相!玩弄!严侍郎!天呐!
裴疏被严真这一脸衰样逗乐了,她笑出声,压低了声音:“朝中出列之人可看清?”
严真跪地,作势惨叫,实则上前几步:“已看清,但五皇子党派中人在朝中隐藏颇深,今日钓的大鱼除何秋索与程邱文外,其余都是边缘之人。”
裴疏沉吟:“五皇子日前突遇山洪,已不知所踪,今日你在早朝之中放出风声,且等吧,要不了几日,五皇子一派就要狗急跳墙。”
这话中隐隐透出的讯息令严真眉心一跳。
当今天子膝下育有四子五女,太子身为嫡长子稳坐东宫,三皇子生来体弱,五皇子母家式微,八皇子年岁最小,不过刚刚启蒙而已。
在一众皇子当中,三皇子体弱,常年于温泉别庄修养,早已退出皇位争夺;五皇子母家式微,本与皇位无缘,却不知走了何等狗屎运,幸得迎娶左相嫡女,竟在朝堂上与太子争夺半壁江山;八皇子年幼,待他成人,头上兄长羽翼早已丰满,就算有狼子野心,要登皇位也难如登天。
大雍局势平稳,皇帝早年属意太子,隐隐有将手上原班人马交由太子继承的意愿,而裴疏作为右相的嫡长子,未来必定要接替右相权柄。在他年纪轻轻高中榜眼后,皇帝更是直接将他派至东宫,令其与太子培养情谊,故而太子称裴疏一声老师。
但圣心难测。
随着年岁渐长,皇帝逐渐感知身体不比当年,青壮时偶感风寒不过一日便可痊愈,而如今年岁已大,身有沉疴,偶感风寒竟要卧床七日。这无疑是衰老的症状。
大抵是天下皇帝都难逃此劫,眼睁睁看着自己正在腐朽,血脉相连的儿子却如同大树上的新苗,逐步蚕食他手中的权柄。
待皇子成年,五皇子在朝中隐隐有盖过太子的势头后,皇帝的态度就变得模糊了。
太子一党与五皇子一党,在皇帝有意无意的放纵下,在政事上争得头破血流。
如今听裴疏的意思,莫非五皇子一党将彻底被收拾干净?
严真抬头,看向裴疏。
他年轻的上司对着他微微一笑,话如毒蛇般:“为何如此看我啊严侍郎?裴某并无断袖之心呐。”
车外官员双眸更是圆睁。
断袖!
他就知道!裴大人是个断袖!
车厢外小厮下马,纳闷地询问官员:“大人,丢失物件可寻到了?”
那官员满脸惊慌:“哦,哦!丢的东西,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车厢内,严真的脸像调色盘,绿了又绿,他往后退了几步,心说他就知道裴君慈这厮心眼小得很!
明明昨夜是裴疏自己递信府中让他于今日早朝公然‘背刺’上司。
如今自己事也做了,小人的骂名也背了!不过是在早朝上骂了裴疏一句小人!居然、居然还要如此败坏他名声!
他娘要是听见他严真是个卖屁股的双插头,一把年纪岂不是要被气晕过去?
严真心中大骂,只觉得自己这艘贼船上的那叫一个进退两难,但他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流露出半点想法的,反而谄媚道:“大人您说的是,是下官之过,下官这就走!”
做戏做全套,裴疏放下杯盏,起身送严真下车,顺带从怀中将一物塞到严真手中:“倘若问你,严侍郎知道该怎么答吧?”
被塞进手心的玉佩触感温润,严真心如擂鼓,咽了口唾沫:“下官领命。”
裴疏微笑:“严侍郎慢走。”
宫门之外,晚走的官员见严真被右相送下马车,不禁跟身侧小厮感叹:“严侍郎当真青竹君子,可谓能伸能缩啊!”
小厮不似他家大人一般才刚来,他吃瓜吃了个全套,侧身悄悄跟他家大人耳语:“严侍郎可不就是能伸能缩吗!再往里缩几寸恐怕就要入裴大人房中啦!”
那官员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此话当真?”
小厮一脸坚定:“大人,千真万确啊!”
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瘫软在车椅上,口中喃喃自语。
小厮侧耳去听,竟听见他家大人说:“哎!裴相之姿,这……这怪不得严侍郎呐!”
小厮点头,想到裴相那张脸,深以为然。
京都是个富贵迷人眼的繁华之地,此地有个特性,便是消息流通得极快。
早朝刚结束不久,京中茶坊的说书人便换了新戏。
茶楼共三层,整体呈“回”形,中央庭院上搭了个台子,平时说书与杂戏便在中央登台,台子周边摆了一圈四季海棠,许是天气渐冷,海棠花萎靡。
此时台中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假意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郎君一踏进车厢内,未语便红了眼眶,凄凄道,大人,为何如此玩弄于我?”
“车厢在宫门前一阵摇晃——”说书人摇扇掩唇,神色神秘:“大人被郎君逗乐,耳语片刻,车厢内传来郎君笑如银铃。”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偶尔能听见几句零散对话:“两个男子?”“这……这光天化日之下!”“咦,这郎君不知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