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每日早起,打扫庭院,擦拭佛龛,诵读经文。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夜里在禅房对着灯烛抄经。
&esp;&esp;玉佩也一直贴身挂着,红绳磨旧了也没换。做功课,打坐时,干活时,就贴在胸口,跟着呼吸起伏。
&esp;&esp;庵内其他尼姑常夸她“话不多,活干得细”。
&esp;&esp;静安只笑笑不答。每一声佛号,每一句经文,每一次回向,她都已说给了佛祖听,说给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esp;&esp;她常独立殿前,看云海翻涌。
&esp;&esp;日出日落时,那云被烧成一片火海,像极了那年汴京的冬日。
&esp;&esp;可她心里却不起波澜。
&esp;&esp;只是偶尔,她会摸出玉佩,低声喃喃:“谢姐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esp;&esp;没人回答。只有风过檐铃,叮叮当当。
&esp;&esp;她笑笑,把玉佩收回怀里,放眼四望。
&esp;&esp;春天,殿前桃花盛开,粉白一片。夏天,后山溪水渐涨,潺潺流淌。秋天,后院银杏叶黄,风过洒金。冬天,鹅毛大雪覆顶,钟声悠扬。
&esp;&esp;花开花谢,四季更迭。
&esp;&esp;第三十七个秋天,静安大病一场。
&esp;&esp;咳嗽拖了半月不见好。脸色日渐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esp;&esp;这日晨课,她跪在佛前,念珠捻到一半,忽然没了意识。
&esp;&esp;醒来时躺在床上,浑身钻心的疼。她一声没哼,只闭眼默默念佛。
&esp;&esp;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esp;&esp;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esp;&esp;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esp;&esp;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esp;&esp;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esp;&esp;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esp;&esp;“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esp;&esp;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esp;&esp;“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esp;&esp;“是。”
&esp;&esp;“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esp;&esp;慧明含泪点头。
&esp;&esp;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esp;&esp;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esp;&esp;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esp;&esp;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esp;&esp;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esp;&esp;“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esp;&esp;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esp;&esp;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esp;&esp;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esp;&esp;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esp;&esp;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esp;&esp;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