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陈樾的呼吸很慢很轻。她先是嘈杂的走廊中低声喊她“小满”。
接着停了一会。
大概是考虑说还是不说。
但最后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便还是慢慢开口,
“二零一八年五月份,你上一档旅行综艺,在开拍前接受采访,里面有个问题是——”
“你比较喜欢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像是在很平常地阐述一件记忆,“你当时考虑了很久,视频里的花字说你想了大概有四五分钟,才很认真地说——”
“比起北京和香港这样的大城市,你更希望以后自己退休以后可以居住在小城市,可以不必太发达,生活节奏可以慢一点,甚至快递要好几天才到也没关系,但会希望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长一些。”
“pd问你夏天要有多久才算长?你对镜头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永远都是夏天。pd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夏天?”
“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所以当时视频上面打了个问号,你发愣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带着很漂亮很可爱的微笑,弧度很标准,最后眼睛也弯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因为你不太喜欢下雪。”
说到这里。
可能是准确地回忆起迟小满当时的语气。陈樾停了下来。
迟小满听着她在电话中的呼吸声,忽然搞不清楚自己要给出什么反应。
比起陈樾在讲述这段话时所流露出的自然。迟小满更多的是茫然,难过,和落寞。实际上,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段采访,如果不是陈樾在今夜提起来,她不会想起自己说过希望夏天很长。但陈樾替她记得。
记得的基础上,是陈樾看过。
她攥紧电话,传进电波信号中的呼吸很轻很轻,“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其实也不是。”陈樾否认,语速很慢,“那个时候也没有产生你有一天会来住的想法。”
像是在回忆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因此放轻声音,
“只是那天刚刚好和我妈吵架。我打出租车本来想要飞去香港,也很不开心,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但在车上看到你的采访,就让司机转去她觉得最适合生活的小区,当时我们去了好几个小区,也真的当成要买房一样,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好几个。”
“最后来到这里,我看到小区里面有跷跷板和秋千,还有为猫猫狗狗提供的宠物便箱,觉得这可能是很适合生活的地方,还想到这里的夏天也真的很长,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买了个房子。”
说到这里,陈樾停顿半晌,在电话中朝她很轻很轻地笑,
“迟小满,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迟小满下意识回应,却又意识到自己有些生硬,便及时补充,“不奇怪。”
屏住呼吸,努力回应,“我只是没有想到。”
也有些踌躇,因此声音放轻许多,“会是因为我。”
陈樾笑,“其实是因为我自己。”
迟小满没太明白。重逢以后,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是在关注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事情。是陈樾问,迟小满回答。但很少有机会,是迟小满问,而陈樾在主动讲述自己。
但陈樾在今夜完全没有任何吝啬和回避。她一向擅长反思自己。
因此可能在独自处在医院那段时间。
也仍然在反刍她们过去那段关系中的问题,并决心进行修正。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反过来变成陈樾专属的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陈樾的过去。
陈樾在电话里静了片刻。似乎是考虑好用怎么样的方式诉说才不会让迟小满感受到负担,或者是冲击,她才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有一部戏我演到角色变老的镜头。”
“虽然最后这些镜头没有剪进去,所以你可能也没有看到过。”
声音在电波信号中听上去有些模糊,“但拍那段镜头的几天,我化完老年妆,看见镜子里的我自己,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也会忍不住想你变老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拍完这段戏之后,我就回到这里,在这个小区里住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只是入戏太深。但是有一天,我看见小区里面一起牵着狗绳散步的老人。”
似乎是将思绪拽回到那个时候,陈樾语气变柔,“我突然就很奇怪地想——”
“说不定我变老以后,有一天也会从我们都认识的人那里问到你的号码,有机会给你打去一通电话,装作我们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很平常地问你——迟小满,你退休以后打算住哪里?”
“你可能会说不知道。”她这样形容迟小满在那个时候会展现的态度。
于是有再多讶异也好,意外和落寞也好,迟小满都没有忍住弯了弯眼睛。
她想陈樾将变老的她描绘得太清楚。如果没有再和陈樾联系,她大概就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变老,变成一个连自己退休以后住哪里都不太清楚的老人。
“然后我就会跟你说——”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也笑了起来,笑声似春风在她耳朵里面淌过去,
“迟小满,我知道有一个小区很合适。”
“那里夏天很长,基本不会下雪,对老人很友好。你退休以后要来吗?”
迟小满紧了紧手指,仿佛真的时空颠倒,去到未来的六七十岁。
而陈樾会站在她面前,或许生出白发,细纹,但还是会那样美丽,温柔,并且讲话的时候也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轻声细语,然后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