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餐桌铺着雪白如雪的亚麻布,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芒,落在银质刀叉上,寒光点点,如同此刻餐桌上无声流淌的、几乎凝滞的空气。精致考究的杭帮菜散着馥郁香气——龙井虾仁的清雅、东坡肉的醇厚、鱼羹的鲜甜——却丝毫无法穿透弥漫在宋芷、秦墨与唐郁时三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厚重的低气压墙。
宋芷端坐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绷紧到极致的弓。她面前那杯澄澈的勃艮第白葡萄酒,正是秦墨方才点名挑剔后佣人换上的。此刻,杯中液体随着她手腕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她目光如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对面秦墨那张温婉含笑、仿佛春风化雨的脸上。那笑容落在宋芷眼里,每一丝弧度都像是精心打磨的利刃,正毫不留情地剜割着她刚刚被当众撕碎的自尊。
被秦墨精准地剖开“惊喜”的外衣,露出内里可能潜藏的荆棘与陷阱;被轻蔑地评价为“路子野、心又大”;更被对方那份轻飘飘的“练手小项目”衬得自己像个急功近利、意图用诱饵哄骗无知幼兽踏入险境的卑劣之徒……这种耻辱,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臆间翻腾奔涌,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又灌下一口冰凉的酒液,试图压下那股邪火,却只觉得那酒像油,泼在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秦墨,”宋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平后的冷硬,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真是好手段,好耐心。不声不响地,就把唐瑜的心肝宝贝拢到自己羽翼下了。这份‘练手’的‘小礼物’,出手也真是阔绰得令人咋舌。”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秦墨推到唐郁时面前那份薄薄的、与b-o地块意向函的华丽厚重形成鲜明对比的文件,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墨这是要认个干女儿,提前准备嫁妆呢?”
秦墨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宋芷话语中密集的尖刺。她正姿态无比优雅地用银勺,将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最精华的部分,轻轻舀起,细致地吹散热气,再无比自然地放到唐郁时面前的骨碟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呵护。
“小时正是打基础、长见识的时候,”秦墨这才抬眸,迎上宋芷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潭,语气却柔中蕴着不容辩驳的刚硬,“根基不稳,楼起得再高也是空中楼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长远,走得安稳。有些风口浪尖,看着风光无限,却不是谁都能站得住的。”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站上去之前,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肩膀够不够硬,免得风浪一来,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不说,还连累了身边真心为你着想的人。”
“连累旁人”四个字,被她咬得清晰无比,矛头直指宋芷那份在她看来处处埋雷、可能将初出茅庐的唐郁时卷入旋涡中心的b-o地块。
“秦墨!”宋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面!“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杯盘轻颤,她面前那杯勃艮第白葡萄酒剧烈摇晃,几滴深金色的酒液飞溅出来,落在雪白的桌布上,迅晕染开几朵刺目而丑陋的痕迹。“你少在这里给我假仁假义、装腔作势!杭市这潭水深水浅,还轮不到你这个隔岸观火、心思叵测的外人来指手画脚、妄下定论!”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我宋芷在杭城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更激烈言辞,目光猛地转向一直低头沉默、仿佛在专心对付碗中狮子头的唐郁时。宋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寻求认同的急切,甚至搬出了唐瑜这座大山:
“小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长辈的语重心长,“你抬起头,看着宋姨!你好好想想,宋姨今天给你的这份‘惊喜’,这份b-o地块的合作意向!它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是一块地,它是通往杭城未来核心产业区的入场券!是能让你在唐氏董事会那些老狐狸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硬实力!是真正能证明你唐郁时价值、配得上你唐家继承人身份的舞台!”
宋芷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言语的力量穿透唐郁时的沉默:“你姑姑唐瑜,她是什么人?她是杭城商界的定海神针!她的眼光有多毒辣,她的标准有多严苛,你比我更清楚!她领头推动的‘a计划’,立意高远,布局宏大,要的就是能真正在核心产业区出声音、占据一席之地的项目!你觉得,她会更认可哪一种?”
宋芷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秦墨那份文件,又重重落回自己那份华丽的意向函上,答案不言而喻。“是这种稳扎稳打、按部就班的‘小修小补’,还是能真正代表唐氏未来战略方向、敢为人先、勇于开拓的核心项目?!你姑姑会希望她的继承人畏畏尾,只敢在安全区里打转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一击,宋芷自认为打在了要害上。她搬出了唐瑜,搬出了唐氏继承人的责任与高度,试图从根本上否定秦墨那份“练手项目”的价值,并证明自己才是真正为唐郁时前途着想、符合唐瑜期望的人。
唐郁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她缓缓地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权衡、压力,还有一丝被宋芷话语中“唐瑜的期望”所触动的茫然。她确实在思考,并非伪装。
宋芷的话像重锤,敲打在她心头。姑姑的期望,继承人的责任,唐氏的未来……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压下来,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礼物”。秦墨的项目稳妥安全,是极好的学习平台,但……它似乎真的缺少了一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战略意义”?
宋芷的b-o,风险巨大,但若真能做成,其代表的意义和带来的影响力,确实非同凡响。
姑姑……她会怎么选?
唐郁时的沉默和脸上那真实的、陷入艰难抉择的挣扎表情,让宋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然而,这短暂的得意在下一秒就被秦墨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所粉碎。
秦墨的内心,此刻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她握着银勺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宋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如此无耻地搬出唐瑜来压小时?!还妄图用那虚无缥缈的“战略高度”来贬低自己精心为小时准备的、最适合她当前阶段的礼物?
简直是其心可诛!她分明是在利用小时对姑姑的敬畏和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心理,把她往火坑里推!秦墨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撕碎宋芷那张虚伪算计的脸。
更别提……小时正处于嫉妒那个冒牌货的心理当中不可自拔,唐瑜的认可的确至关重要。
但秦墨终究是秦墨。她强大的自制力在瞬间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风暴。面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丝,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海。
“宋芷这话,真是振聋聩啊。”秦墨的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话语里的锋芒,比桌上的银质餐刀更加锐利,“战略高度?核心入场券?听起来真是令人心潮澎湃。”她优雅地拿起餐巾,轻轻沾了沾唇角,动作从容不迫。
“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宋芷,“战略的蓝图再宏伟,也需要脚踏实地的执行者,而非不知深浅、盲目冲锋的炮灰。唐瑜姐的眼光毒辣,标准严苛,这不假。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最需要的是什么阶段做什么样的事。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扎实的根基和丰富的基层经验,贸然去触碰核心项目,那不是勇气,是愚蠢,是对自身能力认知不清的狂妄,更是对唐瑜精心布局的‘a计划’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
秦墨的目光转向唐郁时,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一片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坚定:“小时,别被那些华而不实的‘大词’迷惑了双眼。真正的战略眼光,恰恰体现在对风险的精准评估和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上。你姑姑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学习,不是让你去当别人棋盘上冲锋陷阵的卒子,而是让你先学会看清这盘棋的规则、棋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积蓄力量。等你真正拥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自然有的是大展宏图的机会。到那时,你姑姑只会为你感到欣慰和骄傲。”
她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不仅反驳了宋芷,更是在为唐郁时卸下那份被强行赋予的、名为“战略高度”的压力。
宋芷被秦墨这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反驳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猛地看向唐郁时,试图再次施压:“小时,你别听她……”
“宋姨,秦姨。”唐郁时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强行挣脱的清脆,成功打断了宋芷即将出口的尖锐话语。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困惑和试图缓解气氛的讨好笑容。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夹在两位气场强大、针锋相对的长辈之间,这顿饭再吃下去,她怕自己会窒息。必须转移话题,找一个足够有分量、能让两人都暂时偃旗息鼓的焦点。
她的目光在宋芷和秦墨之间逡巡了一下,最终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也注定会掀起另一层波澜的名字:
“那个……你们刚才在车上和现在都提到了……薛影阿姨?”唐郁时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晚辈对神秘长辈特有的好奇与探询,“我好像只远远见过她一次,感觉好厉害,但又好神秘的样子。秦姨,您刚才说b-o可能牵扯到薛阿姨?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比姑姑还厉害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薛影”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秦墨脸上那完美的、带着一丝胜利意味的温婉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坐在她旁边的唐郁时,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和握着酒杯的手指那细微的收紧动作。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宋芷更是像被按了暂停键。她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的潮红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和更深层忌惮的阴郁。她盯着唐郁时,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看穿,似乎在判断她提起薛影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