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安工作室的贵宾接待室内,午后阳光斜斜洒在深灰色的意大利绒面沙上,映照着空气中细微的浮尘。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咖啡香和一丝新开箱艺术品的油墨气息。陈月安斜倚在沙里,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是即将举行的秋季拍卖会预展的电子图录。
然而,她的心思显然并不在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名为“与她()”的微信群聊界面。张思云那笔刺眼的转账,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在群里平复,却在她心底持续酵。陈月安的目光落在那个转账通知上,指尖悬浮在“收款”按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笔钱,来得莫名其妙,目的不明。张思云绝不是手滑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群里给她一笔带着暧昧数字寓意的“红包”。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和唐郁时有关。是张思云在向她宣告某种“主权”?
还是……对早上她将唐郁时送到张思云那里的某种……“酬谢”?亦或是更糟糕的,一种无声的、带着优越感的“补偿”?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陈月安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张思云的心思向来深沉如海,这笔转账更像是一种信号,一个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却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信号。
她烦躁地将平板电脑丢在一旁,端起早已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指尖最终还是没有点下那个收款键。她盯着那行转账信息,眼神晦暗不明。
收了,仿佛就默认了什么。不收,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对抗。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沙上。窗外城市的喧嚣似乎变得遥远,只剩下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京市cbd顶层公寓。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隔绝了午后过于刺眼的阳光。客厅里光线昏暗,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热闹喧哗的欧美喜剧,夸张的笑声和罐头音效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却显得格外空洞。
唐郁时蜷坐在客厅中央宽大的米白色羊绒地毯上,背靠着沙。她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香槟色真丝衬衫,长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屏幕变幻的光影映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失焦的眼眸。
苏元锦那句“让你母亲来和我谈吧”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母亲……阮希玟……那个存在于遥远记忆碎片和他人只言片语中的名字,此刻变得无比沉重而陌生。她需要联系她,可她甚至……不确定哪个微信是她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迷茫、委屈和无助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强撑了一天的骄矜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解锁屏幕,点开了绿色的微信图标。通讯录列表密密麻麻,无数的头像和备注名在眼前滚动。她机械地向下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名字和头像。
“烦人至极的老师”、“沪市美术馆第一人脉”、“云鼎物业王”、“爱说教的家伙”、“没礼貌的长辈”……还有更多她根本想不起来是谁的“珠宝定制f”、“b地产区负责人”、“基金联络王”……
太多了。多得像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窒息。这些,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是那个占据了“唐郁时”身份的系统,在这个世界编织出的、属于“唐郁时”的社交网络。而她,这个真正的唐郁时,像一个闯入者,对这些本该属于她的人生痕迹,茫然无措。
指尖停在一个备注为“tr”的联系人上,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这是谁?她毫无印象。再往下滑,一个没有备注,头像是卡通猫咪的……又是谁?
一种强烈的、被彻底剥夺了过去的孤独感和愤怒猛地攫住了她。鼻子一酸,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委屈。为那个被偷走的人生,为此刻连联系自己亲生母亲都需要像解谜一样困难的荒谬,为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无力。
屏幕上的喜剧还在喧闹地播放着,主角夸张的笑脸显得无比讽刺。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她需要帮助。
指尖在通讯录里快滑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齐攸宁。几乎没有犹豫,她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郁时?”齐攸宁清亮活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怎么啦?想我啦?”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唐郁时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哽咽瞬间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咬了下嘴唇,才勉强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开口时,那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依旧无法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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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破碎的脆弱,“你……你能帮我,帮我对一下微信号吗……?”她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请求,巨大的难过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压抑的啜泣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齐攸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背景音里她似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和紧张:
“小时?小时你怎么了?别哭别哭!”齐攸宁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心疼,“好,好,对微信号是吧?没问题!我现在就帮你对!你别急,慢慢说,我在呢!”她甚至没有询问唐郁时为什么需要这样做,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作为好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唐郁时此刻急需的不是追问原因,而是最直接、最没有负担的帮助。
“你……你把你那边不确定的、或者看着陌生的微信头像和名字,截个图给我。”齐攸宁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受惊的小动物,“或者你直接告诉我几个,我有你微信好友,我这边能看到备注,我帮你一个个核对过去,好不好?”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体贴,像一道微光,短暂地驱散了唐郁时心头的阴霾。她哽咽着应了一声“嗯”,努力止住哭泣,开始按照齐攸宁说的,将那些让她感到陌生和混乱的联系人,一个个截图送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接力。齐攸宁那边似乎立刻投入了“工作”,唐郁时每过去一张截图,她那边很快就回复过来:
“这个卡通猫咪没有备注?等等……周熙妍阿姨,她是孟诗阿姨的朋友。”
“这个‘烦人至极的老师’……哦,是刘教授,天呐你的备注太有意思了,老刘得气死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