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胤率先下车,唐郁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修剪得一丝不苟、带着明显日式枯山水韵味的庭院,再次走入那扇敞开的入户门。挑高开阔的中式客厅依旧空无一人,深色木质家具和墙上的水墨画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愈沉静肃穆。
谢鸣胤向左拐向茶室。
上次匆忙瞥过那间。
一扇巨大的中式空窗依旧是视觉焦点,将窗外那方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院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池中夏末的荷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几茎残破的荷叶与开始显现颓败之势的莲蓬,在秋日的阳光下,别有一种沉寂寥落的美感。室内的布置延续了整体的中式风格,但家具用料更为考究,一张小巧的黑檀木茶桌,两把明式圈椅,角落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几件看似不起眼、却韵味悠长的瓷器摆件。
唐郁时进来才有实感。
之前跟顾矜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久留的资格,这次,她可以和谢鸣胤在这里共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与茶香隐隐交融。
谢鸣胤在主人位坐下,示意唐郁时坐在对面。她开始动手泡茶,动作娴熟流畅,烫杯、纳茶、冲点、刮沫、淋罐、烫杯、洒茶……一系列步骤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不迫,又蕴含着某种仪式般的专注。
紫砂壶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水汽氤氲,茶香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是上好的岩茶特有的、醇厚而复杂的香气。
她将一盏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唐郁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然后,她放下茶杯,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开始了真正的、不带任何缓冲的审视。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带着能穿透皮囊、直抵内核的力量。她就这样端详了唐郁时片刻,窗外柔和的光线映亮她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使得她那总是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也仿佛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
随后,她声音温和悦耳,话却令人意外:
“你不笑的时候,像唐瑜,不像你妈妈。”
“……”
唐郁时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险些泼溅出来。
她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勉强稳住手腕,没有失态。指尖隔着微烫的瓷壁,传来清晰的灼痛感。
同时把自己和姑姑还有妈妈放在一起作比较什么的,太奇怪了。
谢鸣胤将她那一瞬间的失措尽收眼底,竟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打破静谧的穿透力,在茶香袅袅的室内回荡。“干嘛那么紧张?”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论了一下天气。
唐郁时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微微蜷缩。她放轻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看来……您和她们都很熟。但是……”她顿了顿,抬起眼,迎上谢鸣胤带着笑意的目光,清晰地划出界限,“我和您,好像并没有特别……”
“我知道。”谢鸣胤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我也不认为我们需要很熟。你觉得呢?”
这是一个将问题抛回给她的反问,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唐郁时沉默了。她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肯定或否定,都显得不合时宜,且可能落入对方的话语陷阱。她只是再次端起了那盏茶,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挡自己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
谢鸣胤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像是好心为她解围:“我开玩笑的。”她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停留在唐郁时脸上,语气变得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听说你昨天见了何羡芸,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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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的心再次一提。她怎么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之快?是林茨?还是何羡芸自己?亦或是……她身边,本就有谢鸣胤的眼睛?
“您从哪儿听说的?”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
谢鸣胤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想知道的事情,有的是办法知道。”她没有给出具体答案,但这种模糊的、带着权力阴影的回答,反而更具威慑力。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茶室的静谧仿佛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肩上。
窗外,枯山水庭院里,白沙与青石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何姨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一点,过分熟稔了。”她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语。
谢鸣胤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失笑摇头,“人总是愿意爱屋及乌的。”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寂寥的庭院,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她太喜欢你妈妈了,当然会想要将你也划分进她的保护圈。”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她那样纯粹的,因为你是阮希玟的女儿,所以想照顾你的傻子,不多了。”
“倒也不用把话说的这么……”唐郁时试图缓和一下这过于直白甚至显得有些残酷的评价。
“至于的。”谢鸣胤打断她,目光转回唐郁时脸上,那眼神含着笑意,也压着几分深藏的不屑,“如果我现在告诉她你在我这,她马上会过来。”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像说悄悄话,又带着小孩子才表露的恶劣感:“对很多人来说,我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更甚至,是个恶人。你在我这里,很危险啊。”
唐郁时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理解或无所谓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尚未成型,谢鸣胤便先她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笑不出来就别笑。”
“……”
唐郁时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那点勉强的弧度彻底消散。
在谢鸣胤面前,她那些惯用的、用于维持表面和平的社交面具,似乎都失去了效用。
这个人太过锐利,也太不按常理出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问清目的。“谢市长,”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对方,“您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谢鸣胤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需要一个能陪我享用午餐的人选,刚好唐小姐最合适。”
唐郁时怔了一下,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就为这个?她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于抱怨的语气:“您大可以直接说我最闲。”
谢鸣胤挑眉,似乎很欣赏她这难得的、带着情绪的反应,从善如流地点头:“不错,几乎秒回我消息,所以你真的很闲。”
“……”
唐郁时再次语塞。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问问谢鸣胤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与间断的对话中流逝。大部分时候是沉默,两人各自品茶,望着窗外庭院里光影的移动。谢鸣胤偶尔会抛出一个问题,无关商业,也无关风月,都是一些琐碎的、关于日常生活习惯、阅读偏好、甚至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问题本身并不尖锐,但唐郁时回答时,却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措辞,因为她不确定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试探。她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内容得体。
很快就在话题临近尾声的时候她现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