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谢谢。
对推车员没有。对帮她叫人、让推车能停在这排座旁边的那个人,也没有。
她慢慢把披肩打开,盖在膝上。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不是大事,都是碎渣子。
年初去三亚,在机场。自助托运机器坏了,他帮着旁边一对老夫妇抬箱子,抬完箱子又教他们怎么扫身份证。那对老人道了无数声谢,老太太还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塞给他。那天她站在三米外,看着他弯着腰帮老人摁屏幕,心想,嗯,就是这样的人。
上个月逛市,收银台前排长队。前头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把冰淇淋掉地上了,哇哇大哭。他二话不说,去冰柜重新拿了一盒,塞给那孩子妈妈。孩子妈妈连声道谢,追着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说没多少,走了。她推着购物车跟在后头,心想,十二块九,确实没多少。
还有更早的。
刚恋爱那年冬天,她重感冒,他凌晨三点去药店买退烧药。药店关门,他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回来时药揣在怀里,还是温的。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
不是对她好,是对什么都好。那种好不是刻意的,不是表现性的,是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树长叶子,鸟扇翅膀,不需要理由。
可现在她忽然想,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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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的好,被那么多人理所当然地收下?
那个凌晨三点的退烧药,她谢过他。第二年冬天,第三年冬天,每一场感冒她都谢。她知道那不是应该的。
可有些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
他们眼皮都不抬,他们开口就是“你帮我”,他们收到帮助之后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而他还是那个他。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生那姑娘的气。
是生自己的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大度。十二年,她从没因为这些事跟他吵过架。她甚至引以为傲,觉得这是自己的修养,是不计较,是懂得欣赏他的好。
可今天这节车厢里,那个姑娘低头刷手机、鸭脖骨头吐在纸巾上、腿翘到前排椅背底下的姿态,忽然把她这么多年积攒的平静撞出一道缝。
她不是不计较。
她只是把那些“计较”压下去了,自己消化了,假装不存在了。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四点半,列车广播报站。
还有二十分钟到。
中间座的姑娘收起手机,把鸭脖盒、薯片袋、乌龙茶瓶一股脑塞进座位背篼里。然后她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行李架。
箱子还在上面。
她够了一下,没够着。
她又够了一下,这次踮起脚,指尖堪堪碰到箱角,推不动。
她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姿态很明显:帮我拿下来。
她看着这一幕。
十二年。她忽然想,这一次,他会不会也站起来,像上车时那样,不言不语,把那只银色的箱子从架上取下来,递过去,然后得到沉默。
她忽然不想这样了。
不是不想让他帮忙。
是不想让那个姑娘再得到一次沉默。
好像他的善意是自助取款机,无卡无密,随取随用,不用存,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