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淑娴是在母亲六十岁寿宴上,现那个秘密的。
那天她特意请了假,提前下班去取定做的蛋糕。奶油玫瑰,寿桃造型,蛋糕师傅说这是老人家最喜欢的样式。她点点头,又多付了二十块钱,让人家用红字写上“福如东海”。
蛋糕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这些年的日子。
三十五岁,有房有车,丈夫老实本分,儿子成绩不错。在旁人眼里,林淑娴是那种“命好”的女人——不用操什么心,日子就顺顺当当过下来了。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天晚上。
寿宴设在母亲家楼下的饭馆,不大,但干净。林淑娴的大姐林淑芳来得最晚,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说是路上堵车。二姐林淑英帮着张罗碗筷,三姐林淑芬在逗母亲开心,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林淑娴把蛋糕摆上桌,点上蜡烛,笑着说:“妈,许个愿。”
母亲眯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笑。
切蛋糕的时候,林淑芳忽然开口:“小妹这蛋糕不错,得花不少钱吧?”
林淑娴说:“没多少,两百来块。”
林淑芳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不对劲。林淑娴后来回忆起来,才明白那笑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慰,不是客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硌人的东西。
饭后,姐妹们帮着收拾。林淑娴去厨房洗碗,林淑芳跟进来,倚在门框上看她。
“小妹,你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
“你男人对你不错吧?”
“不错。”
“孩子听话吧?”
“听话。”
林淑芳点点头,忽然说:“你可真是命好。”
又是那种语气。林淑娴手里的碗顿了顿,抬起头,看见大姐的眼睛。那眼睛在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她说:“大姐,你也挺好的。”
林淑芳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淑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不明白,大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夸她?不像。损她?也不像。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刚结婚那年,大姐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刚买了房,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大姐来家里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说:“小妹,你可真是命好。”
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才觉出那话里的味道。
那不是夸。那是一种不甘。
二
林淑芳比林淑娴大八岁。
八岁是个奇怪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够把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放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林淑芳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在街道小厂糊纸盒,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里。林淑芳从小就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她穿的衣服是捡亲戚家剩下的,吃的零食是过年才能见的,上学用的书包,背了六年,补了三次。
她十岁那年,母亲又怀孕了。
那时候计划生育刚抓得紧,母亲东躲西藏,最后还是生下来——是林淑娴。罚款交了两千块,是借的。林淑芳记得,那两年家里过年都没钱买肉。
林淑娴的童年,和林淑芳完全不一样。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债已经还完了。父亲升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一截。母亲不再糊纸盒,进了街道工厂当会计。日子虽然还是紧,但比从前宽裕多了。
林淑娴是家里最小的,又是“罚出来的孩子”,母亲总觉得亏欠她,什么都紧着她先。好吃的留给她,新衣服买给她,连上学报名,都是母亲亲自送去。
林淑芳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懂事了。她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家里条件不好,知道妹妹小,应该让着。
可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那东西叫不甘。
三
林淑娴不知道这些。
她一直以为,姐姐们对她很好。
小时候大姐带她玩,给她扎辫子,教她写作业。二姐给她讲故事,三姐帮她打抱不平。她是在姐姐们的宠爱里长大的,从没想过,那些宠爱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直到她自己成了家,有了孩子,才慢慢品出一点味道。
那年她儿子考上重点初中,全家高兴,母亲张罗着请客。饭桌上,大姐举着酒杯,笑着说:“小妹,你这儿子争气,将来肯定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