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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的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人来放。猪在圈里拱着圈门,哼哧哼哧的。东屋的鼾声还没停。
她拉开院门闩的时候,手使不上劲,木闩卡得太死了。孩子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出去,孩子跟着。门又轻轻掩上,木闩靠在门边,没插回去。
巷子里没人。狗都还在睡。天是灰青色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她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被霜吃掉了。
走到巷口,她停住,往东边看了一眼。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像蹲着个巨人。过了老槐树,就是出村的路。
孩子站在她身后,也往那边看。
“怕不?”她问。
“不怕。”
她没回头,伸出手。孩子握住。手凉,但攥得紧。
他们往东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孩子往树底下看了一眼。夏天的时候,他在那儿跟弟弟妹妹玩泥巴,捏了好多小碗小盘,晒干了摆在树根底下,后来下雨,都化成了泥。
树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烂叶子,冻得硬邦邦的。
出了村,路两边都是麦地。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上面一层白霜。远处有座坟,土是新添的,花圈还插在那儿,纸被露水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孩子攥紧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走。
天渐渐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彩红了,然后红的地方越来越大,然后太阳露出一个边,然后整个出来了,红彤彤的,不刺眼。
地里的霜开始化,路变得有些泥泞。她的布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泥水的凉。孩子穿的也是布鞋,但她给他絮了厚鞋垫,玉米皮撕得细细的,絮了厚厚一层。
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她停下来,往两个方向都看了看。
“妈,咱们去哪?”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
走出一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在很远了,能看见村后那片杨树林,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还能看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但看不清哪间是。
“弟弟妹妹醒了咋办?”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你奶奶会管。”
孩子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仰着脸,看着爸打妈,嘴里喊着:“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犟嘴!”想起妈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奶奶还在边上喊:“装什么死?起来!”
孩子不回头了。
走了一程,太阳升高了,暖和了一些。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掰一半给孩子。
两个人就着凉水吃饼子。水是她出门时候灌的,搪瓷缸子塞在包袱里,现在也凉透了。饼子硬,嚼起来腮帮子疼。
“妈,咱们走得到吗?”
“走得到。”
“姥姥家远不远?”
她没说话。往东边看了看,那条路还很长,看不见头。
孩子不问了,低头嚼饼子。
吃完,接着走。
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井,有人在打水。她带着孩子绕过去,没走村中间的大路,走的村后的田埂。田埂窄,她走在前头,孩子跟在后面,两只手伸着保持平衡。底下是麦地,摔下去也摔不坏,但裤腿会弄湿。
过了村子,又是一片野地。这边的地荒着,长满枯草,有兔子跑过,一窜一窜的,几下就没影了。
孩子看着兔子跑远的方向,忽然说:“妈,我以后能回来不?”
她停下来,转过身。
孩子站在她面前,太阳照在脸上,眼睛眯着。脸上有灰,有汗,还有饼渣。
她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脸。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能。”她说。
“啥时候?”
她想了想。“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孩子点点头,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站起来,又伸出手。孩子握住。
他们接着走。
晌午的时候,走到一个镇子。镇子比村子大,有供销社,有饭馆,有骡马店。街上有人走动,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羊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