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顺大名叫什么,单位里没几个人记得。
人事科的档案上写着“张顺”,可大家只叫他老顺。倒不是因为他做人顺当,而是因为他什么都往家里“顺”——顺水、顺电、顺饭、顺纸、顺笔、顺一切能顺的东西。
后勤科的老周说过一句话:“老顺这人,属耗子的,见啥叼啥。”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耗子好,耗子机灵,饿不死。”
那年老顺四十三,在区里的机关事务局当科员,一当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从没请过假,从没迟到过,也从没请过客。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上班,车后座绑着两个空塑料桶,叮叮当当响一路。
门卫老刘头看见他就乐:“老顺,今儿个又来接水啊?”
“接啥水,上班!”老顺把车往车棚一扎,拎着俩桶往里走,步子又快又稳。
单位后院有一排水龙头,专门给保洁接水拖地用的。老顺每天早来二十分钟,把俩桶灌满,拧紧盖子,塞到办公桌底下。下班的时候再拎出来,绑上车后座,晃晃悠悠骑回家。
他家住城郊的平房区,那一带三天两头停水。邻居们骂娘的时候,他家厨房里永远有两桶水备着。媳妇儿刘桂芳逢人就夸:“我们家老顺,有办法。”
老顺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受用得很。
二
老顺的办公桌,是全单位最满的。
抽屉里塞着塑料袋、饭盒、一次性筷子,都是食堂顺的。柜子里摞着打印纸、圆珠笔、钉书钉,都是库房顺的。窗台上还晾着一双布鞋,是去年单位的劳保用品,他舍不得穿,怕穿坏了,一直晾在那儿。
科长张建军从他门口过,往里瞄了一眼,咳嗽一声走了。
老顺知道他咳嗽啥,可他装作不知道。二十年的老科员,不图升官不图财,就图个安稳。只要不犯大错,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再说,他顺的那些东西,算什么错?
水是单位的,不流白不流。电是国家的,不用白不用。食堂的饭,他交了钱——一块钱一顿,那是单位福利,又不是他抢的。多拿两个鸡蛋怎么了?那鸡蛋搁在那儿,他不拿别人也拿。
老顺心里有自己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别人心里也有账本。
食堂打饭的刘姐最烦他。每回打饭,老顺的饭盒总是最大号的,堆得冒尖儿。稀饭要三碗——两碗现喝,一碗装饭盒里带回去给媳妇。油馍要两片——一片现吃,一片揣兜里给孩子当零嘴。鸡蛋要两个——一个剥了吃,一个装起来,晚上煮面条的时候卧进去。
“老顺,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进货的?”刘姐有一回忍不住问。
老顺嘿嘿一笑:“都一样,都一样。”
旁边排队的同事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翻白眼,有人假装看手机。老顺全当没看见,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埋头吃,吃得飞快。
吃完一抹嘴,去水房把饭盒刷干净,塞回抽屉里。
下午四点,他又准时出现在水房,给两个充电宝、一个平板、一部手机插上充电器。
水房的插座一共四个,他一个人占三个。来烧水的小年轻插不上手,站在旁边等,他也不挪地方。
“老顺,你这手机一天充几回?”
“两块电池,轮着用。”老顺头也不抬。
小年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
老顺有个外号,叫“蹭王”。
这外号是局里开车的司机小赵起的。起因是有回周末,小赵在商场停车场看见老顺,正站在一辆充电桩前头,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不是他的。
小赵把车停过去,摇下车窗:“老顺,等人呐?”
老顺回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笑起来:“等啥人,亲戚的车,没电了,我帮充充。”
小赵扫了一眼那车,又扫了一眼老顺手里的充电线,心里门儿清。他也没戳破,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顺自己那辆电动车,从来不在家里充电。每天下班,车骑到单位,插上充电桩,充一宿,第二天早上满电骑回家。周末的时候,就把亲戚的车也弄来,一起充。
“这人是真能算计。”小赵跟同事们喝酒的时候说,“啥便宜都占,啥便宜都不落下。”
有人接话:“他那心眼儿,都用在省那几个钱上了。”
“省那几个钱,能财咋的?”
“不了财,可他高兴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顺是真高兴。每回把两桶水绑上车后座,每回把鼓囊囊的饭盒塞进抽屉,每回看着手机电量从跳到oo,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那感觉比工资还踏实,比吃肉还香。
他媳妇刘桂芳也高兴。老顺把顺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她就一样一样夸:“咱家有办法。”“咱家就是不一样。”“咱家比谁家都强。”
老顺听着,脸上不笑,心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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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是一条藤上结的瓜,甜都甜到一处去了。
四
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跟老顺两口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