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说,“让他住院调理调理?好好住一阵,彻底养好了再出来。”
我妈摇摇头:“他刚出院多久啊。”
我一想,心里咯噔一下。老顾出院,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那天我开车接他回来,他还笑着说在医院躺得浑身疼,不如回家舒坦。我以为没事了,真的以为没事了。现在想来,当时他就是强撑着出院的,根本没完全调理好。
“那时候就该多住几天。”我说。
“他不愿意,”我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病房里待不住,天天想着工作,想着回来陪笑笑松松。医生说让他休养,他嘴上答应,回来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沉默了。
坐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上楼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老顾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还是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膀,穿着那件我送他的灰色家居服,领口都洗得有些白了。
我走进去,轻轻给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他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又蹲下来,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几十年。小时候仰着头看他,觉得他像山一样高。后来我长高了,跟他平视了,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再后来,我自己也当了父亲,才慢慢明白,他那些年扛着的是什么。
现在他就躺在这儿,脸色苍白,眉头微皱,睡着的样子像个累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的心里酸得厉害。
我妈又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很小声地说:“让他睡吧,咱们出去,别吵着他。”
我点点头,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才跟着我妈出去。
轻轻带上门的时候,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老顾还在睡,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我在客厅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茶几上那几个药盒还摊着,我拿起一个看了看,是稳心率的,一天两次,一次一包。旁边那个是护胃的。再旁边那个我不认识,英文的,盒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我把药盒放下,掏出手机。
李主任的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那头有些吵,像是在车里。他喂了一声,我说李主任,我是顾小飞。他马上明白了,声音压低了些:“小飞啊,是为长的事吧?”
“是,”我说,“我想跟您详细了解一下我爸的情况。刚才在家,他睡着,我没细问。”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大概是他把车窗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清楚了些:“长这回,主要是心脏的问题。上午我去看的时候,心率确实不太齐,早搏比较多。给他用了药,下午应该能稳定一些。但是,”
他顿了顿。
我心里一紧:“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问题不是挂一次水就能解决的。”李主任的声音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我听出来了,“长这个年纪,加上他这些年工作强度太大,心脏的负荷一直很重。上次住院我就建议他多休养一段时间,他不听,非要出院。这回再出状况,说明他根本没养好。”
我听着,没说话。
“小飞,我跟你说实话,”李主任的声音又压低了些,“长的心脏情况不太稳定。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他住院调理一段时间。不是急诊那种住,就是慢慢调理,做个全面的检查,把各项指标都调好了再出来。他这样反复作,对心脏的损伤是累积的。”
我苦笑了一下:“李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让我爸住院,哪儿那么容易。他最讳疾忌医,上回住院就是被抬进去的,这回让他自己主动住,难。”
李主任在那头也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我明白,我明白。长那个性格,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但小飞,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长这个病,最怕的就是劳累,最需要的就是日常保养。总是这样硬扛,扛一次伤一次,真扛出大问题来,就晚了。”
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轻轻放在我面前。她在旁边坐下,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我终于开口,“我跟我爸商量一下,尽可能让他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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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嗯了一声:“有什么需要我的,随时打电话。他要是同意住,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呆。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妈把它往我面前推了推。
“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映着窗子的光,一晃一晃的。半晌,我才说:“李主任也让他住院。说他心脏还是不太行,不稳定,最好调理一段。”
我妈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她:“妈,他现在这个情况,不住院我怕他犯病。万一哪天在单位,在会议上,突然……那就来不及了。”
那个“万一”我没敢说出来,但我知道我妈听懂了。
她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还是那样平静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看着卧室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肯定不愿意。”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静,偶尔能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大概是老顾翻身。我妈侧耳听了听,又回过头来。
“要不,”她说,“你给胡杨阿姨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