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安慰道:“从京城出发到北境的雁州城,就算加快速度也要月余时间。等我们抵达时,大概已经开春了,不必太过担忧。”
他又看向姜荔:“辛夷,此次我们与和亲队伍同行,人多眼杂,恐怕还需要你继续易容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姜荔便睁着眼睛望向他,语气无辜又坦然:“可是易容丹用完了。”
萧云谏还来得及回应,萧云凝倒紧张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萧云谏沉吟片刻,语气平稳道:“无妨,再过几个时辰便出京畿范围了,届时礼部一应官员皆需返还,随行人员将大幅精简。区区一个寻常宫女的出现或消失,不足以引人注目。即便有人察觉,也没有机会返京报讯了。”
姜荔眉眼舒展开来:“行,那我就在车里呆着,到时候要是看到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就拿他来喂‘其一’了。”
她屈指轻叩身旁长剑,剑鞘应声发出低微清鸣。
萧云凝闻声望去,只见那柄古剑在昏暗车厢中泛着银光,仿佛真有嗜血之灵蛰伏其中。她眼里升腾起好奇与畏惧。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辙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暖炉里银炭轻微的毕剥声。萧云凝渐渐止了哭泣,手里捏着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姜荔。
七哥说她是“神使”,但她又亲口否认神迹。可若是寻常人,怎会有易容幻形之能?若非神魔,又如何能将皇权纲常视若尘芥?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涌,竟暂时压过了远嫁的惶惧-
车队终于抵达京畿边缘的驿馆。按规制,礼部官员以及宫中派出的部分仪仗人员将在此处折返,仅留下必要的护卫和侍从继续护送行程——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8点更[让我康康]
第28章天衍其一
萧云谏下车完成交接事宜,萧云凝在徐嬷嬷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坐回了她的华盖马车。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添了几分坚定,大约是萧云谏的承诺和姜荔的出现,让她觉得此次旅途不再绝望-
车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姜荔一人。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马蹄声、以及官员们告别时略显夸张的寒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帘再次被掀开,萧云谏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坐了进来。
“都打点好了?”姜荔随口问道。
“嗯,礼部的人已返回,仪仗也精简完毕。剩下的多是护卫和必要的宫人。”萧云谏颔首,“九妹那边有徐嬷嬷陪着,我也让福伯留意照应着。”
车队在驿站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启程,车厢内暖意融融,姜荔侧过头,瞧见萧云谏眉宇间虽仍带着几分倦色,但面色已比从前有血色多了。她突然坐起来,解下腰间那柄墨鞘长剑递到他面前。
“喏,还你。”她唇角扬起,眼眸清亮,“说好等你病好了,我就还给你的。”
萧云谏垂眸凝视着横陈眼前的沉渊剑,墨色剑鞘静卧在她掌心,剑首那枚青玉温润生光,一如初赠时的模样。
他已不记得母妃赠剑时,是否期盼过病弱的幼子能执此剑斩荆棘。可惜多年以来,沉渊于他,无异于明珠暗投,徒增叹息。
赠剑给姜荔,表面是宝剑赠英雄,实际却仿佛将一部分的自己,连同一份缥缈的希望,都交托到了她的手x中。
而如今,她不仅真救了他的命,更将这把剑完好地送还到他面前。昔日那句听起来近乎妄言的承诺,竟被她轻描淡写地兑现。
他伸手接过,剑柄微凉,却还残存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情绪复杂难言。他当然是极感激的,是如愿以偿的“此生快事”,却也有难以言喻的怅然。
这大概是作为凡尘之子的他所能赠予她的为数不多的珍贵之物,如今剑已归还,仿佛某种连系也随之松开,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落寞。
他还能再给她什么呢?
“多谢。”他轻声说道,“待至雁州安顿后,我必勤修不辍,争取不负此剑,亦不负辛夷璧还之情。”
“你确实该多练练。”姜荔赞同地点头,目光在他仍显清瘦的腕骨上一扫而过,“病根子是拔了,但身体底子还是虚,要是哪天又病倒了,我可没有第二颗百病全消丹了。”
萧云谏闻言轻笑,眼底倦色被暖光融开:“好。届时定向辛夷讨教剑法。”
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向她腰间那柄沉寂的长剑:“你先前提过,你的本命剑名为‘其一’?此名似乎暗藏玄机,可有何深意?”
“不知道,它自己取的名。”姜荔低头看了本命剑一眼,“我本来想叫它‘第一’的,这多威风,可它偏不认,非说自己是‘其一’。”
“其一……”萧云谏思索片刻,“《周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话音未落,那柄名为“其一”的长剑竟发出清越嗡鸣,剑身上流转起莹莹光芒,似乎在应和着他的解读。
姜荔蓦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萧云谏虽被灵剑突如其来的嗡鸣惊得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姜荔身边待久了,他也逐渐开始习惯这些灵异神怪的事物了。
他微笑道:“‘其一’二字,指的正是天地运转间那一点不可测的生机与变数。如此灵性非凡之剑,与你跳脱常理、自成一格的气质,倒是浑然天成。”
“那当然,毕竟是我的本命剑嘛。”姜荔先是得意地扬起下巴,可随即又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埋怨,“可这家伙经常跟我吵架,也没觉得哪里很浑然天成了。”
萧云谏哑然失笑:“辛夷你能直接与它交谈?”
“可以啊,你也能同它说话。”姜荔说着将长剑递近,“来,跟它打个招呼吧。”
萧云谏看向长剑。其一剑身银白,上古符文隐现其间,此时虽未出鞘,却已有凛然剑意扑面而来,仿佛能斩虚空劈山河。
他敛容正色,朝剑身微微颔首:“幸会,‘其一’仙剑。”
剑身应声发出一阵低微清鸣。
萧云谏下意识看向姜荔,却见她瞪圆了眼睛,屈指轻弹剑鞘:“哪有剑第一次见面就冲着人这么说话的!”
萧云谏好奇:“不知仙剑所言为何?”
姜荔眼神飘向车顶:“它夸你长得好看。”
其实后面还跟了一句:这是你找的炉鼎?比之前硬塞给你的那几个强。这话她可不敢照实翻译。
萧云谏耳根顿时染上一抹薄红。其一剑不愧是姜荔的本命剑,还真是……剑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