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
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头拿着小鼓,一下一下,敲得他心烦意乱。他闭着眼,往椅背上深深靠了靠,眉头紧紧皱着,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盏凉透的参茶,早就喝尽了,瓷碗底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茶渍,黏在碗壁上,看着就有些碍眼。刚才问责韩暨时强压的火气,还有心底的失望和烦躁,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一旁的两个人。
郭嘉和荀彧。
一个斜斜靠着凭几,姿态慵懒,一条腿随意搭着,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看着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一个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手里还握着一卷没看完的公文,指尖轻轻按着纸页,神色一丝不苟,连呼吸都格外平稳。
“奉孝,文若。”
曹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曹操身上,神色恭敬,没有丝毫懈怠。他们知道,主公此刻心里,必定不好受。
曹操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几分困惑:“孤,是不是又信错人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他们立刻同时站起身,对着曹操深深拱手,语气恭敬:“主公,臣……”
“算了。”曹操抬手,轻轻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里满是疲惫,“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错了就是错了,再辩解,也挽回不了什么。”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目光缓缓落在郭嘉身上,语气稍稍郑重了些:“奉孝,你向来心思活络,看得通透。这件事,后续我们该如何处理?你来说说。”
郭嘉欠了欠身,慢慢坐回凭几旁,没有急着开口。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在仔细思索,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连手里把玩的玉佩,都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曹操,语气谨慎,不疾不徐:“主公,关于此事,在下有几点粗浅的建议,不敢妄言,仅供主公参考。”
“说。”曹操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关于韩公至,主公已经罚过了,在下就不再赘言了。”郭嘉的声音依旧平稳,语不快不慢,“但那些跟着王时去邓县的军士。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若是那些军士能活着回来,主公当赏罚分明,不能含糊。如果这事是底下的小卒擅自出的主意,说明军中军纪松弛,什长、队率监管不力,理应受罚,以正军纪;如果是什长、队率出的主意,那就是他们自作主张,眼里没有主公的命令,杖责之后,必须调离原职,不能再留在要害岗位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无论如何,他们毕竟是为了‘替韩暨跑腿’,是为了主公想要的水力织布机才去的,不是临阵脱逃,也不是故意违抗命令。所以如果活着回来,功过要分开算——擅自行动,违抗军令,这是要罚的;但敢闯敢拼,为主公分忧,这也是要赏的。这样一来,既能正军纪,也不会寒了军士们的心。”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是那些军士未能回来,再也没有消息……”郭嘉的语气,瞬间沉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必须查清楚,他们是被何人所杀。若是被那位任弋先生所杀,这就证明了,那位任弋,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么,他是剑术通神、身手不凡的隐世高手;要么,他背后有人撑腰。能悄无声息杀掉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军士,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小。要么是荆州刘表的人,要么是江东孙权派来的细作,甚至有可能,是那些心存汉室、暗中反对主公的人。”
他抬眼看向曹操,目光坚定:“臣请主公暂缓用强,不要贸然再派人去抓他。先派人暗中查访,把他的底细摸清楚:任弋是何方人氏?师承何人?家中还有何人?平日里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把这些都查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
曹操眯了眯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有说话。眼底的神色,高深莫测,没人能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再有那些军士,”郭嘉继续说道,语气又缓和了些,“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对外都要统一说辞。就说他们在前往邓县的途中,遭遇了山贼,奋力抵抗,最终为国捐躯。然后主公下令,厚葬他们,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他解释道:“这既保住了主公的面子,不至于让人笑话主公派去的人,连一个教书先生都对付不了;也能让那十几个人的家人,能抬起头来,不至于因为‘擅自行动’而被人指指点点。至于真相……臣会替主公封在知情人的嘴里,绝不泄露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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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主公,真相不重要,体面才重要。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的士气,需要安抚。若是让军士们知道,为主公分忧,最后却落得个‘擅自行动’的骂名,日后谁还敢替主公办事?”
曹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叩着扶手,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显然,郭嘉的话,他听进去了。
“至于任弋。”郭嘉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狡黠,“主公,这件事,未必全是坏事。这个任弋,既然能一口气杀掉十几名军士,说明他本事了得,绝非池中之物。主公不是一直想招揽天下奇才,为己所用吗?现在,这个人,就主动出现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臣有一计:主公可写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一些,就说‘前番孤用人不当,派去的人行事鲁莽,以致与先生产生误会,今备薄礼,恳请先生来许昌一见,若先生不愿来,孤绝不强求,绝不为难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派人暗中盯着他,看他收到信之后,会做什么,会投奔谁。如果他不来许昌,又不去襄阳投奔刘表,也不去江东投奔孙权,那这个人,就一定有问题,背后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主公就要多加防备了。”
曹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郭嘉这个主意,既给了他台阶下,又能试探出任弋的底细,可谓一举两得。
“最后,”郭嘉的语气,又沉了下来,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还有一件事,主公不得不防。那队军士,凭什么敢替韩暨做主,擅自更改主公的命令,去劫持任弋?”
他看着曹操,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这说明,军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学会‘揣摩上意’了。他们以为,摸清了主公的心思,就可以擅自做主,讨好主公。这次,他们只是‘替韩暨跑腿’,更改了去学习织机的命令;下次呢?他们会不会替孤‘做主’,去做些更出格的事?会不会借着主公的名义,胡作非为?”
“主公,该敲打敲打那些喜欢自作主张、揣摩上意的人了。不然,日后军中必生乱子,政令也难以推行。”
说完这一长串话,郭嘉轻轻咳了两声,身子往凭几上靠了靠,脸色也隐隐有些疲惫。他向来体弱,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又费心思琢磨,难免有些吃力。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目光转向荀彧,语气平淡:“文若,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荀彧站起身,对着曹操深深拱手,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慌乱,声音也依旧平稳温和:“主公,十几名军士,虽行事有违常规,擅自更改主公的命令,但说到底,他们也是为主公之事而死,并非故意作恶。”
他顿了顿,语气愈郑重:“臣请主公下令:厚恤其家,优抚其子。若是其中有失去父母的孤儿,可由官府出面赡养,供他们读书识字,长大成人。如此一来,则军中上下,皆知主公不忘士卒,体恤下属,日后征战,将士们必定人皆效死,为公安危。”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任弋。”荀彧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主公,这个任弋,能一口气杀掉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军士,绝非寻常之辈。要么,是隐于草莽、身怀绝技的豪杰;要么,是心存汉室、不愿依附主公的义士。无论他是哪一种,再用‘劫持’之法,只会适得其反。”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语气诚恳:“臣以为,当以朝廷之名,备厚礼往聘。若是他肯来许昌,主公便以客卿待之,礼贤下士,慢慢拉拢,让他心甘情愿为臣所用;若是他不愿来,也不必强求。强求则生变,生变则易为他人所乘,反而会把他推向刘表或者孙权那边,得不偿失。”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关于那队军士,”荀彧继续说道,“此事的根源,不在于军士,而在于他们竟敢替韩暨做主,越过主公,擅自而行劫持之事。这是军纪不严,也是对主公权威的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