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七月初一,天终于放晴了。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人眼睛疼,但没人躲。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太监,也都仰着头,脸上带着笑。
王诚在旁边小声说:“陛下,可算晴了。”
朱祁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眼睛被晃得花,一片一片的黑影子。
“顺天府那边,水退了吗?”
“回陛下,昨儿个传信,说退了大半了。耿大人正带着人修堤,灾民都从山上下来了,搭了窝棚住。”
朱祁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进了暖阁,炕桌上又摆了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花出去多少,粮出多少,还剩多少。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问:
“那个知县,抄了多少?”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锦衣卫报上来的,金银细软加田产,折银两万三千多两。”
朱祁钰把奏折放下,没说话。
两万三千多两。够买多少粮,够救多少人,她心里有数。那知县跪在地上喊冤枉的时候,她没问这些,直接让人拖出去斩了。
现在知道了。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张脸,白的,抖的,嘴里喊着冤枉。她睁开眼,看着帐子顶。
“那些银子,入内库。”
王诚应了一声。
七月初三,朱祁钰去了永寿宫。
吴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穿着宽松的衣裳,坐在炕上做针线。见朱祁钰进来,要起身,朱祁钰摆摆手,走过去坐下。
“做什么呢?”
“回陛下,给肚子里这个做件小衣裳。”吴氏把手里的活计递过来,是一件小小的肚兜,红布的,上头绣着五毒的图案。
朱祁钰接过来看,针脚细细密密的,绣得挺好。她摸了摸那布料,软软的,是细棉布。
“还有几个月?”
“太医说到年底。”
朱祁钰点点头,把肚兜还给她。吴氏接过去,又低下头做活,一针一线的。
朱祁钰看着她,忽然问:“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吴氏愣了一下,抬起头,脸有点红:“陛下,臣妾……”
“说。”
吴氏低下头,小声说:“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只要是陛下的,臣妾都欢喜。”
朱祁钰没说话,看着她做活。针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一下一下的。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好好养着。”
吴氏要起身送,她摆摆手,自己走了。
出了永寿宫,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刘氏也怀了五个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小的在旁边玩,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零九个多月了,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朱祁钰进来,刘氏要起身。朱祁钰摆摆手,走过去看那两个小的。
两个小的一齐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朱见润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朱见泓也站起来,也走过来,也抱住她的腿。
朱祁钰低头看,两条小腿,一人抱一条,抱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