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六月初八,天热得人心烦。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从顺天府送来的。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顺天、真定、河间,连降暴雨,庄稼淹了,房子倒了。”她把折子放下,声音不大,但王诚听得清清楚楚。
王诚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远处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黑压压的,看着还要下雨。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进宫。”
王诚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朱祁钰站在窗前,看着那黑压压的云。她想起去年腊月,太湖大水,她减膳祈福,派人去赈灾,杀了一个县丞。那时候她觉得做得挺好。
现在又来一次。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她面前。户部尚书金濂,兵部尚书于谦,左都御史陈循。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汗,是热出来的,也是急出来的。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顺天、真定、河间三府,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三十万两,米十五万石,由户部侍郎耿九畴亲往赈济。于爱卿,你派兵沿途护送,不许出乱子。陈爱卿,你派御史随后巡查,有贪墨者,就地锁拿。”
金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怎么?”
金濂把嘴闭上了。
于谦说:“臣遵旨。”
陈循说:“臣遵旨。”
朱祁钰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办,明日出。”
三个人退出去。
朱祁钰坐回炕边,看着那叠奏折。最上头那本已经批了,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子上说,水淹了三府十八个县,淹死的、冲走的、房倒压死的,好几百人。没死的也没了家,没了粮,挤在山上、树上、高岗上,嗷嗷待哺。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去年腊月那个县丞,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两袋粮,就两袋粮,她把他杀了。抄了家,家产入了内库。
那时候她觉得该杀。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王诚回来了。
“陛下,耿侍郎那边已经动身了,明儿个一早出城。”
朱祁钰点点头,没睁眼。
王诚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陛下,太子那边派人来了,说今儿个下午想过来请安。”
朱祁钰睁开眼睛。
太子朱见深,她那个侄子,太上皇朱祁镇的长子。今年六岁零六个月了,住在东宫,每天由翰林院的讲官教读书。每月朔望,他率百官朝贺,穿着小朝服,规规矩矩的。
上个月她召见过他一次。
那是六月初一,天也这么热。他站在她面前,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她问了几句功课,他答得中规中矩。她让他抬头,他抬起头,那张脸长得越来越像他爹,眉毛,眼睛,鼻子,都像。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她想起那一眼。
“让他下午来吧。”她说。
王诚应了一声,退出去。
下午,太阳偏西了一点,但还是热。朱祁钰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不进去。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王诚的声音:“陛下,太子到了。”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朱见深走进来。他穿着浅青色的常服,头梳得整整齐齐,走到她面前,跪下磕头:“臣叩见陛下。”
朱祁钰看着他:“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