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别
景泰五年冬月二十二,天阴得厉害。
朱祁钰站在太庙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雪。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光秃秃的,枝子伸着,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
王诚在八百步外守着,没召不能进来。偏殿里就她一个人,还有香案上那堆东西。
九套核心物资,整整齐齐码在香案上。每套都有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本图谱;一个小木匣,里头是丹药包、宁心玉、玉牌;还有一叠册子,是《简易医方》《海外风土录》《土人常用语》。每套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人名。
她走过去,拿起最边上那套,看了看纸条上的名字。朱豪,十九岁,汝宁府人,太祖第七子后裔。天津卫训练了六个月,考核排第三。
她把那套放下,又拿起另一套。朱勇,二十二岁,青州府人,也是个远支。考核排第一,跑得快,射得准,还会认星。
九套,九个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起他们的脸。天津卫操场上,站成一排,仰着头看天。太庙偏殿里,跪在香案前,听她念誓词。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都说了那句“臣谨记”。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咯吱的。
第一个人进来了。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人穿着青布棉袍,脸黑黑的,是这几个月在天津卫晒的。进门后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朱祁钰没动,看着他磕完。
“起来。”
那人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九个人全到了,跪成一排。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最后交代几句。”
九个人跪着,大气不敢出。
朱祁钰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叠册子。
“这是《赤脚医生手册》。高人编的,专门给没学过医的人看。”她翻开一页,“里头有图画,教你认病——疟子是什么样,拉痢疾是什么样,叫蛇咬了怎么救。字认不全不要紧,看图也能懂。”
她把那叠册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叠。
“这是物资使用手册。你们那十二箱东西,每样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多少,都写在里头。药别乱吃,符别乱烧,工具省着用。用完了,记下来,三年后世子带回来,朕给你们补。”
她把手册也放下,看着那九个人。
“都起来,坐下。”
九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地上坐下,盘着腿,抬头看着她。
朱祁钰也坐下,盘着腿,跟他们平视。
“到了那边,有三等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等,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儿子孙子。姓朱的,流着太祖高皇帝的血。正形十二式,清宁十二式,只传他们。别的人,碰都不能碰。”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是跟着你们去的那些人。船工,农夫,工匠,护卫。还有那边土人里头立了大功的,肯替你们卖命的。这些人,可以教点本事,给点好处。但正形清宁,不能教。”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是那边的土人。种地的,打鱼的,砍树的。对他们,要和气,但不能让他们爬到你们头上来。让他们种地,让他们交粮,让他们服管。不服的,打;太不服的,杀。”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那九个人的脸。
“你们记住:姓朱的,是一等人。跟着你们去的,是二等人。那边的土人,是三等人。这规矩,从你们踏上那边那天起,就得立起来。儿子传孙子,孙子传重孙,一代一代传下去。乱了这规矩,你们就立不住。”
九个人听着,没人说话。
朱祁钰顿了顿,又说:
“那两本手册,是高人编的。高人云游四方,朕碰上了,求来的。不多,就这些。”她指了指香案上那叠册子,“每藩两本,一本给医官,一本你们自己留着。用完了,记下来,三年后世子带回来,朕再给你们求。”
九个人点头。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套写着朱勇名字的物资。
“朱勇。”
那人站起来,走过来。
朱祁钰把东西递给他:“油纸包,别拆。丹药匣,别开。册子,路上看。”
朱勇双手接过去,跪下磕头。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退下。
“朱豪。”
第二个上来,同样的话,同样的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